茂密的树冠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林子里的空气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
夏漠踩断一截枯枝,战靴在泥地上碾出一个深坑。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前方两百步外,是一片陡峭的石壁。石壁前方,几棵参天巨木的枝丫间,隐约探出一个涂满泥巴的脑袋。
脑袋刚一冒头,瞬间缩了回去。
紧接着。
“呜——”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骨哨声,穿透了沉闷的树林。
“警戒!”
石狩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青铜大斧,两米多的身躯猛地横在夏漠身前。
二十五名沧岩战士瞬间散开,长矛平举,弓箭上弦。
夏漠端着AK12,枪口压低,脸色平静。
“把武器放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
石壁下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提着青铜短剑,从隐蔽的木栅栏后方冲了出来。
带头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胸口横着一道刺眼的旧疤。
正是矿洞哨所的队长,黑木。
黑木一眼看清了前方的队伍,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
他大步跑过来,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神使大人!”
身后的十几名哨卫跟着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
夏漠走上前,拍了拍黑木的肩膀。
手掌触及的地方,全是坚硬的肌肉和滑腻的汗水。
“反应很快。”夏漠看着高处的树冠,“暗哨布置得不错。”
黑木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神使大人教的,不敢忘。”
他站起身,侧身让开道路。
“大人,里面请!兄弟们天天盼着您来!”
夏漠点点头,拎着枪,大步走向哨所。
穿过隐蔽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原本荒芜的溶洞外围,已经立起了一圈三米高的粗木墙。
木墙顶端削尖,外侧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削尖的竹刺。
防御极其森严。
木墙内,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开垦出十几块农田。
田里种满了野粟,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随风摇摆,长势喜人,丝毫不比河谷营地里的差。
夏漠走到田埂边,弯腰捏起一撮泥土。
泥土湿润,显然是刚浇过水。
“这些地,谁种的?”夏漠搓掉手上的泥。
“以前骨磨部和方罴部送来的那批劳工。”黑木跟在后面汇报,“每天挖完石头,就让他们出来翻地浇水。不干活,就没饭吃。”
夏漠扫视了一圈。
哨所井井有条。
几个月的时间,黑木不仅守住了矿脉,还把这里建成了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小型堡垒。
这管理能力,确实出挑。
“干得不错。”夏漠收回目光,“带我去溶洞看看。”
“是!”
黑木在前带路,一行人走向石壁底部的巨大溶洞。
刚靠近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伴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叮!当!
青铜镐砸在坚硬岩石上的声音,在封闭的溶洞里不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夏漠跨入洞口。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洞壁两侧插着松脂火把,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老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粉尘和刺鼻的汗臭味。
夏漠眯起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溶洞深处,上百个光着膀子的劳工,正挥舞着工具,疯狂地砸向石壁。
火星四溅。
一块块带着幽绿和湛蓝色的矿石被敲落,装进旁边的藤筐里。
这些劳工,有方罴部的,有骨磨部的,还有前有穴部的人。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厚厚的灰尘,汗水在泥灰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们的眼神麻木,动作机械。
唯独在看到夏漠这群全副武装的战士走进来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夏漠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两侧。
溶洞被分成了两个区域。
外侧靠近洞口通风的地方,是哨卫的休息区。
地上铺着干燥的干草和厚实的兽皮。
几个陶罐架在火堆上,里面咕嘟嘟冒着热气,飘出浓郁的咸肉香味。
而劳工的休息区,则在溶洞更深、更潮湿的角落。
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烂草,散发着霉味。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木桶,里面装着发硬的干粮和浑浊的凉水。
待遇天差地别。
夏漠没有说话。原始社会的阶级就是这么残酷。
沧岩部的战士是统治者,这些前外族劳工就是苦力。
给他们一口吃的吊着命,让他们挖矿,这就是规矩。
他不需要去发什么善心。
视察完矿区,夏漠转身往回走。
走到洞口的一处水潭边,他停了下来。
“休整半个时辰。”
夏漠下达命令,随即将AK12背在身后,摘下腰间的水囊。
石狩带着人散开,接管了周边的警戒。
黑木则去安排伙食。
夏漠拧开水囊盖子,仰起头。
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压住了肺里的粉尘气。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瘦小的沧岩族人,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他叫阿虫,是夏漠这次带来的二十五名换防战士之一,刚才一直跟在后面观察。
“神使大人。”
阿虫压低声音,头垂得很低。
夏漠放下水囊,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水。
“说。”
阿虫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黑木和其他人都在远处忙碌,没人注意这边。
他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细。
“大人,我刚才在矿区那边,看到一件事。”
“不知道该不该说。”
夏漠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阿虫脸上。
“沧岩部的规矩,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拔了你的舌头。”
阿虫吓得一哆嗦,赶紧开口。
“是!”
“黑木队长手下,有个叫亶的哨卫。”
“我刚才看见他跟鼹说话。”
鼹。
夏漠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前有穴部的人,主张和平交易,后来有穴部被吞并,夏漠提拔他当了头领,现在算是这批矿工里的工头。
“继续。”夏漠语气毫无波澜。
“亶看鼹的眼神,不对劲。”
阿虫回想着刚才的画面,语速加快。
“那眼神,就像饿狼盯着肥肉。”
“而且,鼹每次回答亶的问题,都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亶的眼睛。肩膀还在发抖。”
“我偷偷绕到后面看了一眼。”
阿虫凑得更近了些。
“亶从鼹的怀里,硬抢走了一大块烤熟的咸肉。”
“鼹连个屁都不敢放。”
夏漠正准备再次灌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水囊停在半空。
清澈的水珠顺着皮囊边缘滴落。
砸在泥地上,瞬间渗了进去。
夏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就像听到了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他缓缓将水囊盖子拧紧。
咔哒。
盖子扣死的声音,在水潭边显得格外清脆。
欺压。敲诈。
夏漠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两个词。
天高皇帝远。
沧岩部的待遇好,哨卫手里有刀,矿工手里只有镐。
时间一长,权力就会滋生贪婪。
亶抢的,只是一块咸肉吗?
不。
他抢的是沧岩部的规矩。
今天敢抢咸肉,明天就敢逼着矿工替他干私活,后天就能把矿工逼反。
矿洞哨所是沧岩部的命脉。
一旦这里的劳工被逼得暴动,青铜的产能就会彻底断裂。
黑木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参与其中分了一杯羹?
夏漠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了。”
夏漠将水囊重新挂回腰间。
他转过头,看着阿虫。
“今天我们在这里留宿。”
“你什么都不用干。”
夏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给我死死盯住这个亶。”
“他接触了谁,拿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
“全给我记在脑子里。”
阿虫立刻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明白!”
“去吧,别打草惊蛇。”
夏漠挥了挥手。
阿虫迅速退入人群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漠站在水潭边,看着远处正指挥哨卫搬运木柴的黑木。
火光映照在黑木黝黑的脸上,显得十分憨厚。
夏漠一边看着,一边摸了摸腰间的战术刀柄,想到了一个词,制度建设。
光靠杀戮和食物,能建起一个部落。
但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势力,就必须要有铁一样的纪律。
这个哨所远离沧岩部落的中心,最大的考验不是外敌。
而是管理,是内部的腐烂!
“看来,这趟哨所,是来对了。”
夏漠冷笑一声,大步走向篝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