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三口大黑陶锅一字排开，滚烫的米粥在黑陶碗里冒着白气。
大黑手持长柄木勺，站在锅前。
“排好队！谁敢抢，我敲断他的腿！”
大黑声音极大。
几百号族人咽着口水，端着陶碗，老老实实排成三列长队。
罴暴两米三的身躯蹲在空地边缘，极其庞大。
他手里捏着一个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陶碗。
碗里，粘稠的米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罴暴仰起头，将一整碗浓稠的米粥直接倒进喉咙。
“咕咚。”
喉结滚动。
罴暴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
没有肉的腥膻，只有一股极其强烈的甘甜在胃里炸开。
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极致满足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这辈子吃过生肉，啃过野果，却从未体会过这种让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饱腹感。
“好东西！”
罴暴扯着嗓子大吼，舌头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意犹未尽。
旁边，罴柏端着碗，学着父亲的样子喝了一口。
他两眼发亮，死死盯着碗底的米粒。
“阿父，这白色的东西，能比烤肉还顶饿？”
罴柏压低声音。
罴暴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废话！神使拿出来的东西，能差了？”
另一边。
骨磨部前首领烈赤裸着上身，胸前的眉骨项链随着呼吸起伏。
他没有牛饮，而是端着碗，小口抿着。
滚烫的粥液顺着食道滑下，带来热意。
烈眯起眼睛，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向站在空地中央的夏漠。
从被强行吞并到现在，烈的心里一直憋着反叛的火苗。
但现在，这团火苗正在被一点点浇灭。
先是锋利无比的青铜器，接着是坚不可摧的红砖神殿。
现在，又弄出了这种从未见过的神奇食物。
沧岩部的底蕴，深不可测。
烈握紧了陶碗，骨节泛白。
他心底最后一分不甘，被这碗米粥彻底烫平。
跟着这样的神使，骨磨部的人不仅饿不死，还能活得比以前更好。
西区工棚外。
五个穿着灰麻布的济舟部水手，端着木碗，蹲在墙根下。
领头的水手叫泥鳅。
他咬着一口糙米，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红砖大道。
平整、坚硬，没有一点烂泥。
顺着大道往北看，一座两层高的红砖青瓦建筑拔地而起。
“头儿，那是啥？”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压低声音，指着神殿的方向。
泥鳅咽下嘴里的粥。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满脸震撼。
“泽部最会烧陶，也造不出这么直、这么硬的墙。”
“你看看那墙面，连一条缝都找不出来。”
年轻水手又指向远处的农田。
那里，几头体型庞大的原牛正拉着曲辕犁，翻开黑色的泥土。
“你看那长角的野兽，它拉的那个木头架子，能把地翻得那么深！”
“禾部种地，还得靠木棍一点点刨。”
“他们这翻地的速度，比咱们快了十倍不止！”
泥鳅胸膛起伏，他原本以为，沼民三大部落，会造船，会烧陶，会种地，已经是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存在。
但现在，他看着周围披坚执锐的沧岩卫队，看着那高耸的城墙。
再看看手里这碗脱了壳的精白米粥。
泥鳅打了个寒颤。
“都闭嘴。”
他低声呵斥。
“吃饱了就睡觉，别到处乱看。”
“这里的人，手里的武器能削断骨头，造的房子比山还结实。”
“我们惹不起，济舟部也惹不起。”
......
夜色降临。
红砖神殿二楼。
兽油火把插在墙壁的铜环里。
火光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夏漠坐在宽大的榆木桌前。
桌面上，堆着几十块打磨平整的木板。
这是扫盲班推行后，族人们用木炭写下的问题。
夏漠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木板，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勉强能认出意思。
“天神晚上睡觉，会不会打呼噜？”
夏漠脸颊肌肉猛地一抽，将木板扔到左边的木筐里。
这筐里，全是一些幼稚可笑的问题。
比如“原牛能不能生出长角的狼”、“吃石头能不能变得硬”。
还有“为什么火能把生肉烤熟，却不能把石头烤熟”。
他摇了摇头，拿起下一块木板。
看清上面的符号后，夏漠的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打雷的时候，总是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夏漠视线定住。
他将这块木板放到右边。
接着往下翻。
“为什么沧江里的水，永远朝着一个方向流，不会倒回来？”
“为什么木头放在水里会飘，石头却会沉底？”
夏漠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欣慰，还有期待。
在原始的愚昧中，终于有人开始用眼睛去观察世界，用脑子去思考自然规律了。
思想的火种，一旦点燃，就再也无法扑灭。
夏漠将右边这十几个触及自然科学基础的问题，单独整理出来。
他决定，利用每三天一次的全族大课时间，亲自站在高台上，为全族解答这些问题。
他要亲手撕开原始人对自然现象的盲目恐惧。
只有懂得了自然规律，部落才能真正从野蛮走向文明。
就在这时，磐推开厚重的木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手里还提着一根折断的木教鞭。
“神使。”
磐走到桌前，低头汇报。
“出事了？”
夏漠放下手里的木板，抬起头。
“教员坊出事了。”
磐咬紧牙关，压着怒火。
“石根把人打了。”
夏漠眉头皱紧。
石根是沧岩部的老族人，也是第一批被选拔出来的教员。
平时做事很稳重，怎么会突然动手？
“打的谁？”
“一个骨磨部的青年，叫阿骨。”
磐将折断的教鞭拍在桌子上。
“晚上学符号的时候，阿骨多问了几句。”
“他问石根，为什么‘火’这个符号要这么画，能不能画成别的样。”
“石根当场就火了。”
磐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石根骂他，说他一个外来的人，不配质疑神使定下的规矩，更不配质疑天神的旨意。”
“阿骨不服气，顶了两句嘴，说神使说过不懂就要问。”
“石根直接抽了教鞭，一棍子砸在阿骨头上，把人脑袋都打出血了。”
夏漠脸色发冷。
“然后呢？”
“教员坊当场就炸锅了。”
磐咬着牙说。
“几个方罴部和骨磨部的人，看到阿骨流血，直接抄起木棍就要跟石根拼命。”
“老沧岩的人一看石根被围，也冲上去了。”
“两拨人推搡在一起，差点引起大规模冲突。”
“要不是我带着卫队正好巡逻经过，拔出青铜剑把他们强行镇压下来，今晚非出人命不可。”
夏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漠清楚，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教员制度的推行，本是为了开启民智。
但现在，却成了引爆内部矛盾的导火索。
“老沧岩人”和“新沧岩人”的心理隔阂，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老族人跟着他从绝境中杀出来，自认为是天神的嫡系，骨子里带着极强的优越感。
他们觉得，方罴和骨磨的人都是手下败将，是来要饭的。
而新族人虽然慑于武力屈服，但心里憋着一口气。
现在生活好了，这口气就变成了对平等待遇的极度渴望。
“石根现在在哪？”
夏漠停止敲击桌面。
“在外面跪着。”
磐回答。
“把人叫进来。”
片刻后，石根低着头，双腿发抖地走进房间，他不敢看夏漠的眼睛，直接跪在红砖地面上。
“神使，我错了。”
石根声音发颤。
“错哪了？”
夏漠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不该动手打人。”
石根咽了口唾沫，抬起头辩解。
“但他们那些外人，凭什么敢问那么多？您教的东西，照着学就是了！”
“他们骨子里就不服管教！”
夏漠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石根面前，低头看着他。
“外人？”
夏漠冷哼出声。
“在沧岩部的城墙里，吃着同一锅饭，干着一样的活，哪来的外人？”
石根浑身一震，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以为你是老沧岩人，就高人一等？”
夏漠语气森寒，直戳痛处。
“你打他，不是因为他质疑天神，是因为他问的问题你答不上来！”
“你怕丢了面子！”
石根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头滴在砖面上，他被夏漠彻底戳穿了心思。
“我立过规矩。”
夏漠转过身，背对着他。
“只要为部落流过汗，就是沧岩人。”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石根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砖面上砰砰作响。
“神使息怒！我不敢！我再也不敢了！”
夏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滚去西区工棚，挑一个月的粪。教员的身份，撤了。”
“那个阿骨，给他两块盐霜肉干算作补偿，让大巫给他包扎伤口。”
“是！是！”
石根长出一口气，爬起来退了出去。
夏漠看着窗外的夜色，强压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想要彻底消除这种隔阂，把几百号人真正融合成一个拳头，绝不是杀几个人、打几顿板子就能解决的。
老族人的傲慢，新族人的敏感，交织在一起......
他需要时间徐徐图之。
夏漠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那堆木板上。
明天的大课，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