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河谷营地内火光冲天。
十几处大火塘被干柴填得满满当当，火星在夜空中噼啪爆裂。
陶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肉汤，整头烤野猪和成串的江鱼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归来的战士们大口嚼着烤肉，围着火堆高声谈笑，白日里跋涉与厮杀的疲惫被热腾腾的食物一扫而空。
夏漠站在高处的木台上，多枝带着几名仓管抱着木筐跟在一旁。
“出征的每一个战士，上前领赏！”
多枝扯着嗓子大喊。
战士们排成队列，挨个走上木台。
每个人都从木筐里分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熟皮、一小包珍贵的白沙细盐，以及一只打磨光滑的骨制饮水筒。
斩首十人以上的勇士，更是额外拿到了一柄象征荣誉的青铜刀。
这些东西算不上重赏，但在眼下的原始营地里，已经足够让每一个战士面露喜色。
他们紧紧攥着分到手中的物件，兴奋地走回火堆旁，引来周围留守族人羡慕的目光。
广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夏漠却已悄然走下木台，朝主营的议事大木屋走去。
“石狩，磐，川，阿树，大巫，大黑......”
他喊了十来个人，都是参与部落管理的头目。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陶碗，快步跟了上去。
议事木屋内，兽油灯芯静静燃烧，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屋外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屋内显得格外安静。
夏漠走到主位的木案后坐下，目光从眼前的几人脸上扫过。
石狩盘腿坐在一侧，磐坐在他对面，阿树和川则规矩地垂手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岩骨拄着木杖，坐在夏漠右手侧的草垫上。
当然了，屋子里还分散站着其他人。
唯独大黑站在屋子正中，头微微低着，显得局促不安。
大黑心里发虚。
白天岩骨去找神使汇报春耕情况，大黑是知道的。
他擅自撬开公仓放种子的事，瞒不过神使。
虽然那是为了抢农时，可公仓是神使立下的规矩，动了公仓，就是坏了规矩。
夏漠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木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
屋内的气氛随着夏漠的沉默逐渐变得沉静。
石狩有些按捺不住，粗声打破了沉默：“神使，外头正吃得痛快，把我们几个叫进屋，是有别的大事要安排？”
夏漠放下陶碗，抬眼看向大黑。
“大黑。”
大黑浑身微微一震，立刻挺直了身子，喉咙发紧：“在，神使。”
“听说你在春耕的时候，把公仓的粟米种子拿出来了，分给了北边送回来的五部家眷，还给他们划了南边的荒地开私田。”
夏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屋内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石狩挑了挑眉毛，转头看向大黑，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私开公仓，这在沧岩部落可是重罪。
阿树和川也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敢出声。
大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跨前一步，大声道：“神使，这事是我干的！当时春雨刚落，地气正暖，要是等您打完仗回来再定，今年的耕种就全耽误了。那些五部的人在前线给咱们拼命，家眷留在后头若是饿着肚子看着别人种地，人心就散了！大巫不敢违背您的规矩，我就自己拿了主意。要是神使要罚，我大黑一个人领着，随您处置！”
这番话说得硬气，大黑的脑门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岩骨坐在一旁，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神使不是说不责罚他么，怎么又提起这件事？
但看着夏漠严肃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夏漠看着大黑那张黑红交加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罚你？”
夏漠站起身，走到大黑面前，抬手重重拍在大黑结实的肩膀上。
“你为了抢农时，为了稳住五部族人的心，敢承担责任，当机立断。现在五部的战士得知家眷分到了地和种子，各个归心。你立了大功，我为什么要罚你？”
大黑整个人僵在原地，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漠。
“神使......您不罚我？”
“不罚。”
夏漠干脆利落地说道。
“不仅不罚，还要赏。多枝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明天一早，你去大仓领两张完整的红鹿皮，外加一把青铜短刀，那是你应得的奖赏。”
大黑顿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喜色，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了地。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
大黑重重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兴奋得直揉后脑勺。
石狩见状，咧嘴笑了起来：“我就说神使不会为了这点事动气，大黑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
岩骨也松了口气。
然而，夏漠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起来。
他转身走回木案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黑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石狩也收起了咧开的嘴角。
“大黑这次免罚受赏，是因为他做出的决断符合部落的大局，结果是对的。”
夏漠双手撑在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是，有一件事，我今晚必须当着你们所有头目的面说清楚。”
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目光齐齐聚集在夏漠身上。
“规矩，就是规矩。”
夏漠一字一句地说道。
“公仓里的种子、粮食，工坊里的青铜、陶器，是整个部落生存的根本，不是某一个人的私物。今天大黑为了抢春耕可以擅自开仓，那明天石狩是不是为了打胜仗，就能私自带兵去打不该打的部落？后天阿树是不是为了多做弓箭，就能私自把工坊的铜料全搬空？”
石狩和阿树听到自己的名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夏漠的目光落在石狩脸上：“石狩，你觉得能这样吗？”
石狩抓了抓脑袋，粗声回答：“那......那肯定不行，没神使的令，谁敢乱来。”
“你们不敢，但只要有了这个口子，以后的人就会敢。”
夏漠直视着大黑，语气严厉。
“大黑，你记住了，这次是特殊情况，前线与后方相隔百里，消息传递不及，你可以临机决断。但从今往后，任何重大的变动，事后必须第一时间向总务司报备核查！私自做主哪怕办成了好事，也是犯了越权的禁忌。下不为例！”
“如果人人都凭着自己的想法去动公物、去破规矩，就算初衷再好，部落也会变成一盘散沙。大河部落怎么亡的？河枭死了，三个头领各自管着粮食、战士和渔场，谁也不听谁的，最后自相残杀，把自己烧成了灰烬！这个教训，你们前几天都亲眼看到了！”
夏漠的声音在大木屋里回荡，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磐神色凝重地颌首，沉声道：“神使说得对。以前部落几十个人的时候，大家看着办就行。现在部落快三千人了，要是各做各的，营地非乱套不可。”
岩骨也拄着木杖站起身，郑重说道：“我明白神使的深意。神使今日所言是为了保证以后的秩序！”
川和阿树也跟着肃然应声。
夏漠看着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知道他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于是缓和了语气，从案台上拿起一份写满文字的笔记本。
“过些日子，我会拿出一套全新的规章，把打仗、管粮、耕种、造物、巡防的权责分得清清楚楚，谁能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
“在新的规矩定下来之前，你们各自守好自己的摊子，任何越界的事，都不得再犯。”
众人听闻后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