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
“神使，这规矩......真能行得通？”
大黑和多枝几个头目，心里其实都悬着一块大石。
以前全族人天天一起出工，哪怕有人偷懒，多少也能盯着。现在一个月空出十天不派公活，食堂又不给白发饭，真饿疯了在营地里抢夺生事，该如何是好？
多枝也跟着点头，手里紧紧攥着几块记事的木筹，低声附和。
“户务司这两天统计，不少族人都在私下犯嘀咕。他们习惯了每天出工领两勺饭，冷不丁听说一个月有十天不管饭，心里慌得很，好些人甚至求着监造多派公活，生怕那十天活活饿死。”
石狩坐在角落的木墩上，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些习惯了旧式集体劳作的原始头目看来，部落管饭、族人出力是天经地义的事。
突然把时间和产出分给族人自己，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面对众人的焦虑，夏漠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陶碗里的白水。
“慌什么。”
夏漠放下陶碗，抬眼扫过众人。
“人肚子饿了，自己会长腿去找吃的。以前粮食全归公仓，大家干多干少都吃一样的那两勺糊糊，谁肯拼命？只要他们尝到了自己干活自己得利的味道，脑子自然会转过来。”
“各司按定下的章程办。大黑带民兵守好营门与仓库，刑狱司盯紧秩序，其余的，静观其变。”
......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当初管理层那些悬在嗓子眼的担忧，全都被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起初的一个月，营地里确实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慌乱。
到了不用服劳役的那几天，不少族人天不亮就端着陶碗聚在公厨外，发现公厨果真只认铜币不白给饭食后，一些胆小的流民汉子急得团团转，以为部落要抛弃他们。。
但恐慌并未持续太久。
当第一批脑子活络的老猎手带着骨叉和石刀走向荒野时，局势迅速发生了逆转。
营地东面的山林和南面的沧江支流，成了族人们大显身手的去处。
清晨，天刚蒙蒙亮，营门外就聚起了一队队结伴外出的族人。
“大林，带上草绳和石斧，咱们今天往东山脚下的落叶松林走！”
“等等我们！阿岩带了三张投矛器，我们凑十个人，要是能逮到一头野猪就好了！”
族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被监工催促着磨洋工。
五个一群，十个一伙，年轻力壮的汉子带上弓箭长矛去深山围猎野鹿、山羊。
妇人和半大孩子则挎着柳条筐，拿着硬木削尖的掘土棒，结伴去挖野菜，或者采摘浆果。
河滩边更是热闹非凡。
数十个水性好的族人扎起简易木排，用细麻线编成的渔网在水湾处下网，或者趴在平缓的浅滩石缝里摸鱼捉蚌。
外出狩猎采集自然伴随着风险，偶尔有人被荆棘划破皮肉，甚至有人在山沟里遭遇毒蛇野狼而带伤逃回。
但这种风险，丝毫压不住族人们眼中的炽热。
傍晚时分，营门处迎来了最喧闹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洒在红砖地面上，一队队外出归来的族人扛着沉甸甸的猎物和采集筐涌入营地。
“快看！大林他们挖了整整四大筐野山药，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
“阿岩那队更厉害，在灌木丛里套住了一头半大的黄麂子，还有两只野山鸡！”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叹与羡慕的呼喊。
扛着黄麂子的阿岩满脸通红，虽然肩膀被猎物压得发酸，脚步却迈得飞快，胸膛挺得老高。
若是放在以前，无论打到多大的猎物、挖到多少野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交给部落。
但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是他们自己的！
阿岩把黄麂子往木屋门前一放，熟练地拔出石刀开始剥皮。
“留半扇好肉自家烤着吃，剩下的肉和皮子，拿到广场换铜币去！”
阿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咧嘴大笑。
到了黄昏，红砖广场上自发聚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交易集市。
地上铺着一块块干净的兽皮，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
“两条大草鱼，换一枚小铜币！或者换半筐甜浆果！”
“刚剥下来的新鲜兔皮，换两把骨箭镞！”
族人们蹲在摊位前，拿着刚铸出来的火虎铜币，或者用多余的猎物大声讨价还价。
拿到铜币的汉子，大步走进公厨，拍出两枚黄澄澄的小铜币，换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和一大勺炖得浓香的骨头汤，蹲在门槛上稀里哗啦吃得满头大汗。
吃饱喝足，兜里还剩下多余铜钱，木屋里还挂着风干的兽肉。
因为对自己有利，众人的积极性疯狂提高！
公活的那二十天里，大家为了每天能稳稳拿到两三枚铜币换饭吃。
而剩下的十天自由时间，全族上下更是很少有闲人，连七八岁的小孩都挎着小藤筐去河边捡螺蛳。
整个沧岩部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大黑和多枝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摇头感叹。
他们不得不承认，神使的眼光和手段，确实不是他们能揣度的。
然而，随着族人们尝到了自由狩猎和采集的甜头，工务司那边却悄然冒出了一丝隐患。
冶铜棚、陶窑、兵器作坊以及木工作坊，是整个部落运转的核心命脉。
这些地方聚集的都是夏漠花费大量心血培养出来的技术人才。
烧陶需要懂泥料配比和窑温控制，炼铜需要掌握风箱火候与脱模技巧，打磨反曲弓和青铜刀更需要精细的手艺。
这些工匠若是也跟着大家一哄而散，一个月跑出去打猎十天，炉火熄灭、陶窑冷却，部落的工具和武器生产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为此，夏漠从一开始就定下了死规矩。
所有关键工坊的技术人才，没十天轮休一天，此外不允许随意离岗外出游猎。
规矩定下了，但如何让这些整天关在闷热工棚里守着炉火的工匠们安心干活，不生出怨气？
夏漠给出的办法简单而直接——给足待遇。
清晨，工务司的院落里。
丑耳、阿树、白水等一众主管与几十名熟练工匠规规矩矩地排成两列。
户务司的文书端着沉甸甸的木盘走上前，木盘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黄亮铜币。
“工务司发例钱！”
文书高声唱名：“冶作长丑耳，到岗核准，发铜钱五枚！”
丑耳咧嘴一笑，快步走上前，接过五枚沉甸甸的小铜币，直接塞进腰间的熟皮小囊里，撞得叮当作响。
“陶窑主匠黑石，到岗核准，发铜钱四枚！”
“兵器坊匠人木桩，到岗核准，发铜钱四枚！”
文书挨个发放，不多时，每一名工匠的手里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铜币。
普通族人干最重的开渠筑墙公活，一天也只能拿两枚铜币，拼死拼活加班才拿三枚。
而工坊里的技术工匠，只要按时上工，普通匠人每天稳拿四枚，主管更是能拿到五枚！
不仅如此，文书发完每日例钱后，又拿起了一块刻满红色记号的木牌。
“上个月，冶作坊与兵器坊全员三十天无一人缺勤迟到，出产青铜刀二十柄、铜箭头三百支，皆无残次！”
“按神使定下的规矩，工务司全员发放全勤重赏！”
文书伸手掀开身旁的一个大皮袋，直接给每名工匠的木碗里，额外倒进了一小捧足足十枚铜币！
“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让在场的工匠们脸上全都乐开了花。
“这......这就额外给十枚了？”
年轻的铜匠学徒虽然只得到了一半，但也捧着陶碗，看着里面的铜币，眼睛直发亮。
他每天拿三枚铜币，一天吃饱两顿饭只需要两枚，每天都能攒下一枚。
一个月下来，光是日常攒下的铜钱就有三十枚，再加上这五枚全勤奖，足足三十五枚小铜币！
这是普通在外面拼命打猎的族人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有了这么多钱，公仓里新纺出来的厚麻布、打磨光滑的红陶大水缸、甚至大块风干的精鹿肉，他们想换什么就换什么。
每天到了饭点，工匠们端着大陶盆去公厨，直接要最稠的饭，上面浇上厚厚两勺浓肉汤，甚至还能买上一陶罐酸甜可口的野果浆，吃得满嘴流汁。
营地里的其他族人路过工坊，看着里面那些光着膀子，虽然满脸黑灰却顿顿吃饱喝足的工匠，眼里也只有羡慕。
恨不得自己也进去干活！
在外面风吹日晒、面对猛兽毒蛇打猎虽然自由，但收获全看运气，哪有在工坊里安安稳稳做工来得体面滋润？
生活过得如此舒坦，手里攥着大把花不完的铜钱。
因此工坊里的匠人们不仅没有半点想要离开岗位的念头，反而干劲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