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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禽獸養父送進監獄後- 第57章 天塌了上-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57章 天塌了上
    “老頭子!老頭子!你醒醒啊!”

    大娘的哭嚎聲撕扯著悶熱的空氣。

    她哆嗦著從褲腰里摸出個小玻璃瓶,風油精的味道猛地竄出來,辛辣又刺鼻。

    大娘的手指粗糲,沾著泥灰,擰了幾次才擰開那個小瓶蓋。

    她倒得太急,風油精灑了些出來,洇在常守財灰白的汗衫上,留下深色的油漬,那辛辣味兒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體味和屋里的悶熱,形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絕望。

    常松猛地撲到床邊,手指顫抖著去掐大伯的人中。

    指甲陷進干癟的皮膚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大伯!大伯!我錯了!你睜睜眼!”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汗珠子 里啪啦砸在床單上。

    常松心里慌得像揣了只沒頭蒼蠅,嗡嗡亂撞。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大伯背著他跑十幾里地找醫生,那脊背寬厚踏實。

    可現在這後背,硌得他心慌。他怕,怕這世上最後一個管著他、罵著他、卻也實實在在是他的根的人,就這麼沒了。

    風油精抹在太陽穴上,那股子涼勁兒也沒能把常守財激醒。

    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車!開車去醫院!”常松猛地想起來,一把將大伯從床上撈起,背在背上。老人輕飄飄的,像捆干柴。

    大娘哭天搶地地跟著,一腳深一腳淺,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守財啊!你可不能撇下我啊!咱還沒抱上孫子呢……”

    貨車發動時噴出一股黑煙。常松把大伯癱軟的身子塞進後排,大娘爬上去,把男人的頭抱在懷里,哭得渾身亂顫。

    “開快點!小松!再快點啊!”

    貨車顛簸著沖上縣城的路,揚起的塵土吞沒了那個剛剛還充滿咒罵的小院。

    塵土落下,小院死寂。只剩地上一個被踩扁的煙頭,還有窗台上那盆蔫頭耷腦的太陽花。

    “英子姐,誰欺負你了?你說話!我和也哥揍他去!”王強揮著游戲手柄,一副要干架的樣子。

    周也踹了他一腳︰“滾蛋!敢搶我的台詞?”他湊到英子面前,遞過一罐冰可樂,“別怕,英子,有啥事跟我們說。”

    英子坐在冰涼的真皮沙發上,手指摳著舊布袋的線頭。冷氣吹得她胳膊起雞皮疙瘩,但她心里那團火還沒熄。

    鈺姐端著盤切好的西瓜過來,腰肢輕擺。她瞥了眼英子紅腫的眼楮,心里明鏡似的。

    “英子,嘗嘗這瓜,甜著呢。”她在旁邊坐下,香水味淡淡地飄過來,“是不是……在你常叔家受委屈了?”

    英子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咬緊嘴唇不說話。

    “唉,大人之間的事,復雜著呢。”鈺姐翹起手指,拈起塊西瓜,“要是住得不痛快,就在阿姨這兒住幾天。樓上客房空著,你媽要是願意,也一起來。”

    周也立馬嚷嚷︰“對啊英子!咱一起寫作業打游戲!讓我媽給你做紅燒肉!”

    王強嘴里塞滿西瓜,含糊不清地喊︰“就是!去我家也行!”

    英子看著他們,眼眶又熱了。她使勁點點頭,把酸澀憋回去。

    周也把手柄一扔︰“沒勁!英子,誰給你氣受,就是給我周也氣受!王強,是不是?”

    王強一拍胸脯︰“那必須的!也哥指哪兒我打哪兒!”

    鈺姐輕輕拍了下周也的後腦勺︰“瞎起什麼哄!”轉頭對英子柔聲道,“別听他倆混說。但話糙理不糙,英子,這兒就是你的地方,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跟你媽說,是我留你,她放心。”

    常守財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哼哼唧唧。

    “瞎折騰……我就說沒病……檢查啥……淨浪費錢……”他聲音虛弱,但那股子固執勁兒沒散。

    常松站在床邊,像個挨訓的小學生,低著頭︰“大伯,查清楚咱也放心。胃不舒服就得治。”

    “治個屁!就是讓你氣的!”常守財瞪他,眼神卻沒什麼力氣。

    隔壁床是個胖老頭,一邊啃隻果一邊插話︰“老哥,你這就不懂了。現在這醫院,進來不扒層皮能讓你出去?我兒子說,這叫全面檢查,高科技!”

    常松看著大伯蠟黃的臉,心里那點怨氣散成了心酸。爹媽死得早,是大伯大娘把他拉扯大。再不對,也是唯一的親人。

    中國式的親情債,從來算不清。它混著養育的恩、啃老的怨、觀念的毒、以及割舍不斷的疼,最終熬成一鍋粘稠的粥,糊住了理智的嘴,也燙傷了想飛的心。

    李紅梅下班回來,推開院門,一愣。

    靜悄悄的。冷鍋冷灶。

    她的心猛地一沉。英子呢?

    正慌著,屋里電話響了。是鈺姐那把軟綿綿的嗓子︰“紅梅啊?英子在我這兒呢。孩子們玩得高興,你來我家吃飯吧?咱姐倆好久沒聊了。”

    李紅梅捏著電話線,手指發緊。她听得出來,鈺姐這話里藏著看熱鬧的心思。

    “不了鈺姐,我這就去接英子。”

    可電話那頭已經掛了。李紅梅听著忙音,心里那點硬撐著的力氣,好像也跟著斷了線。她靠在牆上,牆皮有點掉灰,蹭在她汗濕的後背上。

    屋里靜得嚇人。桌上還擺著早上吃剩的半碗咸菜,幾只蒼蠅正圍著打轉。

    她忽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這種累,比在廠里站一天流水線還磨人。那時候累的是身子,心里頭是亮的,知道為啥累。現在呢?身子是空的,心里頭是亂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找不到頭。

    她瞥見窗台上那盆英子撿回來的太陽花,蔫頭耷腦的,和她一個樣。

    “媽……”她好像听見英子小時候摔倒了,哭著喊她的聲音。那時候再難,她一把就能把女兒抱起來,拍拍土,說“媽在呢”。

    現在英子大了,她好像抱不動了,連女兒為什麼哭,都快搞不清了。

    院門響了。常松拖著步子進來,一臉疲憊。

    李紅梅扭臉就想走。

    常松一把拉住她手腕︰“紅梅!我……”

    “松手。”

    “我不松!”常松把她拽進懷里,不管不顧地摟緊,“紅梅我錯了!我不是人!你罵我打我都行!別不理我!”

    他的胡茬扎在她頸窩里,聲音悶悶的︰“等大伯好些,咱就去領證!誰攔都不好使!我就要你!”

    李紅梅掙扎的動作停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濕了他早汗濕的短袖。

    “你就會說……”她哽咽著,“你們家人那樣說我……你屁都不放一個……”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常松捧起她的臉,胡亂地親她眼淚,“以後誰再敢嚼舌根,我大耳刮子抽他!紅梅,你信我!”

    愛情可以只是兩個人的事,但婚姻從來都是兩個家族的博弈。

    紅梅此刻才明白,自己不過是這盤棋上過了河的卒子,進退都已不由自己。

    哭夠了,紅梅推開他︰“英子呢?你大伯大娘呢?”

    常松眼神躲閃︰“大伯……胃不舒服,住院觀察兩天。大娘在陪著。我回來拿點錢和衣服。”

    他不敢提英子和大伯的沖突,更不敢提那些咒罵。

    紅梅愣了下︰“住院了?嚴不嚴重?那我得去看看!”

    “別!”常松趕緊攔,“醫院味兒大,你再累著。我去就行。”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抓了件衣服和抽屜里的錢塞進包里︰“我先去醫院!晚點回來!”

    紅梅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心里那點疑惑像雪球一樣滾大了。

    她鎖了院門,沒直接去周也家,而是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一會兒。

    看著車來車往,每個人都有個奔頭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像個沒根的浮萍,水打個旋兒,她就不知道要被帶去哪兒。

    鈺姐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里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

    李紅梅站在鈺姐家門口,那暖黃的光和笑聲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別人的幸福是一面擦得太亮的鏡子,照出的全是自己的不堪。

    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才抬手敲門。

    門幾乎是瞬間就開了,是王強那張永遠精力過剩的臉。

    “紅梅阿姨!您來啦!英子姐在呢!”他嗓門洪亮,扭頭就朝里喊,“英子姐!紅梅阿姨來啦!”

    客廳里,周也正和英子頭踫頭地看一本漫畫書,聞聲都抬起頭。英子看見母親,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鈺姐從廚房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走出來,腰肢輕擺,笑吟吟的︰“喲,紅梅來了?快進來坐。英子這孩子乖得很,正跟小也他們玩呢。你看你,臉色這麼差,快吃點葡萄,剛買的,甜著呢。”

    鈺姐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表面關心備至,心底各自算計。

    她的沉默和難堪,在鈺姐眼里成了默認。

    鈺姐心里那股復雜的滋味又翻騰起來——有點“果然如此”的快意,有點看熱鬧的興致,但看著這娘倆孤零零的樣子,那快意里又摻進了一點真切的酸澀和同情。

    同樣是單身女人,誰又真比誰容易多少?只是這念頭一閃就被她按了下去。

    生活的難處從來不是劈頭蓋臉的暴擊,而是這種細碎磨人的尷尬,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致命,卻讓你在所有光鮮亮麗的場合,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李紅梅沒接葡萄,也沒進去,就站在門口,聲音有些干澀︰“鈺姐,不了,天不早了,我來接英子回家。今天麻煩你了。”

    “媽……”英子小聲叫了一句,卻沒動,反而往周也身後縮了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把刀子,捅得李紅梅心口一抽。她女兒,在別人家里找安全感,卻不願回自己家。

    “麻煩什麼呀,都認識這麼久了。”鈺姐把葡萄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狀似無意地問,“哎,紅梅,我剛听英子說,家里來長輩了?是常松老家的親戚?以前沒听他說過呀?這怎麼還……住下了?”她刻意停頓,留足了想象空間。

    周也插嘴︰“是啊阿姨,常叔不是說他家沒別人了嗎?怎麼突然冒出個大爺大娘的?還把英子氣哭了?”少年人的直接,往往最戳人心肺。

    李紅梅的臉瞬間煞白,手指冰涼。她看向英子,英子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小孩子家瞎說什麼!”鈺姐假意呵斥兒子,卻又把話題拉回來。

    “紅梅,你別往心里去。不過話說回來,這老家的親戚,最難應付。規矩多,心眼多,嘴還碎。你們……處得還行?沒為難你吧?”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秘密,“我跟你說,這半路夫妻,最難的就是這頭。他那頭的人要是不把你當自己人,往後日子可有得磨。常松呢?他啥態度?總不能光看著你受委屈吧?證領了吧?我听我家小也回來說戒指都買好了,姐還等著喝你們喜酒呢。”

    這一連串的問話,像軟刀子,刀刀戳在李紅梅最痛的地方。

    一件事扯出八件事,一個人的事扯出一堆人的事。中國的人情世故就像蜘蛛網,踫一根絲,整張網都跟著顫。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堵得死死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說那老兩口罵她是破爛貨?罵英子是野種?說常松像個悶葫蘆一樣屁都不敢放?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