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愣住了，手在牛仔裤上蹭了一下：“妈，你说啥呢？”
“你听不懂人话啊？”张姐转过头瞪她，“北川娶了你，他就是咱家的人。那房子现在值几百万！几百万！他爸他妈现在看着人畜无害的，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比谁都斯文。可我告诉你，越是这样的人，肚子里越有货。你跟他客气，他跟你打官腔。你跟他讲理，他跟你绕弯子。北川那个人，一看就是一个大孝子，他要是自己去了，三句话就被他爸妈堵回来了。我不去？我不去盯着？那房子值几百万！过到你名下，将来你有个底气。北川要是跟你好好过，那房子就给你们住着。北川要是敢欺负你，那房子就是咱家的。你懂不懂？”
张春兰这辈子，最懂一个道理——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她不怕丢人，因为她早就把“人”字踩在脚底下了。踩得越狠，站得越稳。这世道，越是不要脸的人，越活得舒坦。要脸的，都饿死了。
小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刘从卧室里趿拉着拖鞋跟出来：“你去北京掺和啥？人家过户不过户，那是人家的事，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人家北川他爸妈都是文化人，有单位有职称的，讲的话能不算话？你去了，跟人家吵起来，人家脸上挂不住，反倒不好办。”
“文化人？”张姐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文化人咋了？文化人就不吃饭了？文化人就不拉屎了？我告诉你老刘，没文化的坏在脸上，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文化人坏在肚子里，嘴上跟你笑呵呵，背后给你把刀搁，你还以为他是弥勒佛。等你反应过来，坟头草都三米多。”
“强子，这个钱你拿着。”
王老爷子把一张存折搁在茶几上，手指头按着存折角，往前推了推。茶几上还摆着晚饭剩下的半盘花生米、几只空了的螃蟹壳、一碟子蘸醋，空气里留着黄酒和姜丝的暖味。
王强靠在沙发上，肚子把橘色恐龙t恤撑得圆滚滚的，胸口那只霸王龙张着大嘴，跟他的脸正好配成一对。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存折，又抬头看了看爷爷，肉乎乎的手在t恤下摆上蹭了蹭。
“爷爷，我爸和我妈已经给我过了——”
“你爸是你爸的。”王老爷子把手从存折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这是我的。爷爷早就给你攒好了，本来打算给你结婚用的。你现在要开店，你就先拿去用，结婚的钱，爷爷回头再给你想办法。这钱我活着不花，死了又不能带进棺材。倒不如趁我还有口气，给我孙子拿去造——万一造出个恐龙乐园，我王某人到了那边，跟阎王爷吹牛也有本钱！”
他停了停，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王钢：“你叔也掏了一部分。到时候你结婚，你叔也掏，你爸也掏。你爸开那么大厂，他能没钱？你别替他省。”
王钢把手里的烟摁进烟灰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上嘴唇上，他拿手背一抹：“强子，叔今天把话放这儿。你是咱老王家的孩子，王家就得替你扛。你别老惦记着你妈那头，你妈一个女人家，挣点钱不容易，她给你的，她给是她的心，你别拿。拿爷爷的，拿叔的，拿你爸的。”
“叔——”王强张了张嘴。
“你听叔说。”王钢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身子往前探了探，“你那恐龙酒店，叔不懂。你也不懂。可你想干，咱全家就支持你干。你贷点款也行，可这钱你收着。王家的人，不能让人家说，开店还得靠女人。”
刘芳从厨房端着盘橘子出来，搁在茶几上。灰色高领羊绒衫，黑色直筒裤，头发用素银簪子低低别着。前两年还胖，这两年硬减下来了，人瘦了一圈，往那一站，像从报社大楼里直接走出来的。
她在王强身边坐下，顺手把王强的t恤下摆拽了拽：“吃橘子。开店的事定下来，就好好干，别三心二意。”
王强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刘芳抽了张纸巾，叠了叠，搁在膝盖上，这才慢慢开口：“强子，你那个恐龙，是什么纪来着？”
“侏罗纪。”王强嚼着橘子说。
“侏罗纪。”刘芳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审稿，“那白垩纪呢？两个纪有什么区别？”
王强来劲了，橘子籽往茶几上一吐：“白垩纪在后面，恐龙种类更多，霸王龙就是白垩纪的。侏罗纪是蜥脚类多，梁龙、腕龙那些。”
刘芳点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你把这些搞清楚，写个策划案，改天拿给我看看。报社广告部那边我认识几个人，回头帮你问问宣传的事。”
王强嘴里的橘子差点呛出来：“婶儿，你真支持我？”
“你婶儿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刘芳把纸巾拿起来擦了擦指尖，“不过丑话说前头，你那个酒店，名字得改。‘恐龙主题酒店’，土。换个洋气点的，我帮你想想。”
王老爷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沙发扶手上一靠，眯着眼看刘芳，嘴咧着，露出几颗黄牙：“刘芳啊，你那个报社，天天写的都是啥玩意儿？上回你给我看的那张报纸，上面有个女记者，照片登得挺大，长得不赖——”
“爸。”王钢咳了一声。
“我说长得不赖怎么了？”王老爷子眼珠子一瞪，“我又没说要干啥。我就是说那姑娘长得精神。”
刘芳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爸，那是我同事，下回我给您要张签名照？”
王老爷子立刻坐直了，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嘿嘿笑了两声：“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他又压低声音，凑到王强耳边，“强子，你婶子有本事，你那个酒店，让她给你多拉几个记者，拍拍照，登登报，名气就出去了。爷爷不懂恐龙，爷爷懂这个——名气大了，人就来了。人来了，钱就来了。”
王强哭笑不得：“爷爷，人家那是报社，不是广告公司。”
“一样的一样的。”王老爷子摆摆手，“你婶子在那，就是咱家的关系。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他话头一拐，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厨房里传来王奶奶的声音，混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是什么是？你又在那瞎扯什么？强子，别听你爷爷的，他懂个屁。你开店，奶奶支持你。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人家玩泥巴，你在院子里拿石头摆恐龙，摆了一地，奶奶扫都扫不干净。你想干，就干。”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荸荠出来，搁在茶几上，围裙上沾着水点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王强，又看看王老爷子：“不过——你妈那边，你也别全推。你是你妈的孩子。她给你钱，你拿着。你不拿，她心里不好受。当妈的，给孩子花钱，不是图回报，是图个心里踏实。你懂不懂？”
王强低头抠了抠橘子皮，没说话。
王磊把烟灰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跟之前全然不同：“妈，爸，你们别这么惯着他。”
屋里静了一瞬。
“我不是不支持。”王磊把烟夹在指头上，眼睛看着王强，又像是看着他头顶上面的什么东西，“他从小喜欢恐龙，我知道。可喜欢是一回事，开店是另一回事。你们算过没有？装修多少钱？房租多少钱？人工水电多少钱？他那个恐龙，能当饭吃？万一开败了呢？贷款谁还？还不是我们几个老的给他擦屁股？”
王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亏了就亏了！”
“爸——”王磊皱起眉。
“你闭嘴。”王老爷子拿手指头点了点王磊，“你那年开厂，你老子我说什么了？我说你别开，你听了吗？你还不是开了。亏了三年，第四年才翻身。你亏的那三年，谁给你填的？是你老子我！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王磊张了张嘴，把烟塞回嘴里，不吭声了。
王强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抬起头看着他爸：“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让我试试。我算过了，第一年不指望赚钱，能持平就行。第二年开始回本。要是第三年还亏，我自己关。”
王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那就试试。赔光了，你给老子回来老老实实考公务员。”
“他真以为公务员那么好考。”
雪儿爸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一声。他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坐在单人沙发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闺女。
“要不是这层关系，他想考还得费点劲呢。你别觉得设计院那个位置是个人就能坐。你爸我拉下老脸去求老战友，人家才松口说先面试走个程序。强子倒好，说不去就不去。”
雪儿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奶白色薄绒家居服，帽子上垂着两个兔子耳朵，耳朵尖上缀着两颗绒球，一动就晃。下面一条浅粉色的纯棉睡裤，裤脚松松地堆在脚踝上，脚上趿着双露趾棉拖，鞋面上缝着两只卡通猫，猫胡子一翘一翘的。脸上敷着一张白面膜，只露着眼睛鼻子嘴。听她爸这么一说，她一把揭下面膜，脸上还挂着黏糊糊的精华液，手背蹭了蹭额头。
“爸，你别气了，我知道，哎呀，我知道。其实他开那个酒店，我也不支持，什么恐龙酒店啊，幼稚得要死。可强子非说，女人老人和小孩子的钱最好挣。”
雪儿爸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不慢：“我也不是生气。不过，他不去，你就不支持了？”
“我不是不支持，我是觉得——”
“你觉得没用。”雪儿爸把茶杯搁下，“他觉得有用。算了吧，他要开，你就让他开。”
雪儿嘴一噘：“爸，那酒店要是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雪儿爸往后靠了靠，沙发垫子往下陷了陷，“咱家就你一个孩子。他们家虽说姊妹两个，可男孩就他一个。你们年轻人，难一难，就难这几年。过去了，就好了。他开酒店，你当老师，将来日子不会差。你说他留在淮南好，他偏要去合肥——那你就让他去。男人嘛，总得让他自己撞一回南墙，撞了，他才知道回头。你现在拦他，他恨你。你支持他，他谢你。”
他说着，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存折，搁在桌面上，往雪儿那边推了推。
“这是我给你妈准备的钱，不多。你拿去给强子，就说你支持他。”
雪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存折，又抬起头：“爸，我不要。他家里人会给他的。他还可以贷款，现在贷款多方便。”
雪儿爸把存折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头按在存折角上：“贷款是贷款，家里是家里。你听爸说——你现在是他未婚妻，你们俩已经订婚了。他家里人掏，那是他家里人。你掏，那是你的态度。这个钱不是给他开酒店的，是给他一个念想。男人在创业的时候，女人一定要站在他身边。你站了，他记你一辈子。你不站，将来他生意做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当年我难的时候，她在哪？”
岳父看女婿，像看一支潜力股——现在投的是感情，将来收的是养老。婚姻本质上是一场私募，选对了人，年年分红；选错了，血本无归。
他顿了一下，看着雪儿的眼睛：“爸不是教你算计。爸是教你，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你往里存了什么，将来就取什么。你现在存的是情分，将来取的是人心。你要是不存，将来他生意做大了，身边围着一圈人，你拿什么跟他站在一起？”
雪儿爸这话，是过来人的手术刀——他割开婚姻的肚皮，让女儿看里面的构造：心是红的，肝是硬的，可最值钱的那根血管，叫“共患难”。你接上了，他就给你供一辈子的血。
雪儿不说话了，低头抠着指甲边上的倒刺。兔子耳朵帽子歪到了一边，绒球耷拉在脸颊旁边，跟着她抠指甲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雪儿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往茶几上一搁：“你爸说得对。你支持强子，强子记你的情。你不支持他，他照样开。到时候酒店开起来了，你脸上不好看，他脸上也不好看。何必呢？”
雪儿把苹果叼了一块，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赔了呢？”
雪儿爸笑了：“赔了，爸养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