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姐！你到合肥啦？我听雪儿说的！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王强在那头扯着嗓子喊，背景里轰隆隆的，电钻声、敲墙声混在一起。
“刚到，正收拾呢。你那边怎么样？恐龙园搞得怎么样了？”英子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她尽力稳住了。她站起来，拿手背抹了把脸，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忙死了！天天灰头土脸的！不过快了快了！”王强的声音里全是干劲，“哎，你既然来合肥了，饭点了过来呗！这边新开了个野生动物园，去年刚搬过来的，我本来还想——”他忽然顿住了。
“本来还想什么？”英子问。
“没、没什么。”王强咳了一声，“你来呗，我带你看恐龙！超大的！霸王龙！比你人还高！”
“行，我下午过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真的？那我要詹记的桃酥！还有步行街那家糖炒栗子！糯米藕！桂花味的！鸭油烧饼！再来半只那个——那个吴山贡鹅！对对对，就是那家老店的！还有过桥排骨！哎呀，反正你看着买，荤的素的都来点，你买的我都爱吃！嘿嘿！我们一起吃午饭。”
“好，我给你买。不过我得先赶去医院看李娟，过了晌午看人不合规矩，也不吉利。我得赶紧过去，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下午过去找你。你要是饿了先垫补一下。”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等你啊英子姐！”
王强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冲二楼喊：“也哥！也哥！搞定了！”
他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梯，鞋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二楼走廊里灰尘弥漫，三个工人正扛着石膏板上上下下，电钻声嗡嗡的，空气里一股子木屑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儿。靠东头那间客房的门大敞着，周也正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捏着张图纸，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王强凑过去，压低嗓门，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也哥，这下你放心了吧？我让英子姐亲自过来，下午她就到。我还给雪儿打了电话，她今天下午也坐火车过来。晚上咱仨一块儿，好好跟英子姐聊聊。你的那些话，当面跟她说。”
周也没抬头，眼皮撩了一下：“谁让你叫雪儿的。”
“我自己叫的！”王强理直气壮，“人多力量大嘛！再说了，雪儿跟英子姐关系好，她说话英子姐能听进去。”
周也把手里的图纸折了折，没接话。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一阵泛酸水，昨天那半瓶五粮液还在身体里没散干净。他扶着门框往里走，王强跟在后面，打量着这间刚装了一半的客房。
圆弧形的拱门已经做好了，石膏线的弧度流畅，门框上刷了奶白色的漆，还没干透。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玻璃刚装上，框上还贴着保护膜，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满屋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大蜀山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腰上那一片茶园绿得沉沉的。
房间不大，但每一处都是圆的。拱形的门洞，拱形的壁龛，天花板上嵌着一圈圆形的灯带，连镜子都是椭圆的，镶在浅灰色的墙上。水晶灯三层垂坠，照着满屋子的碎光。
床是圆的，大圆床，床架是白色实木，床头是奶白色的弧形软包，镶着金色的雕花边框，像一顶倒扣的皇冠。床上铺着浅粉色的丝质床品，被面上绣着暗纹，枕头摞了四层，最上面那只搁着一只hello Kitty的毛绒玩偶，系着粉色蝴蝶结。
床尾搁着一只恐龙玩偶，橘色的，长脖子，圆眼睛，乖乖蹲在床边的地毯上。
靠里的那面墙是奶白色的，镶着金色的拱形线条，像一座座微缩的城堡门洞。墙根处画了一串恐龙简笔画，长长的一串，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头朝外，尾巴拖在地上。
靠窗那半边更惹眼。一只独立式的白色浴缸摆在正中间，缸身椭圆，缸沿卷边，水还没放，缸里干干净净的。浴缸下面垫着一层大理石地台，旁边搁着几只玻璃烛台，蜡烛还没点。浴缸旁边是一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白色窗框，窗外是大蜀山，窗边垂着粉色的丝绒窗帘，用金色流苏挽着。
天花板正中吊着那盏水晶灯，三层，金铜枝形，水晶坠子密密匝匝。靠窗搁着一张粉色丝绒单人沙发，金脚，扶手上搭着一条白色毛毯。沙发旁边是一只金色边框的圆几，上面摆着白色小瓷瓶，花还没插。墙上嵌着一只半圆形的壁龛，壁龛里摆着一排恐龙小模型，一只hello Kitty端坐在正中间。
周也看了一圈，皱着眉，拿手指头敲了敲圆桌的台面：“强总，你这恐龙主题酒店弄成这样——又是恐龙又是hello Kitty的，你到底走哪个路线？法式复古还是日式可爱？”
王强把手一伸：“图纸给我。”
周也把手里那张折着的图纸递过去。王强接过来，展开，铺在圆桌上。他拿手指头点着图纸上的标注，语气认真起来，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王强完全两回事：“也哥，你听我说。我这是分区设计的。你看这边——”他指着靠里那面画了恐龙和Kitty的墙，“这是儿童区，走的是童趣路线，恐龙是男孩喜欢的，Kitty是女孩喜欢的，混搭着来，覆盖年龄段更广。”
他又指着靠窗那半边：“这是成人区。圆床、拱门、落地窗、浴缸，全都是法式复古的元素。你知道为什么床是圆的吗？因为圆床没有方向性，两个人躺上去，谁也不用迁就谁，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拱门和落地窗是古典建筑语言，浴缸独立摆放是当代酒店设计的趋势。三者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复调。”
他顿了顿，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接着说：“我这边设计的是成人套房，不能只是小孩。大人要过来约会的，也要来住。亲子套房重点是亲子，可大人也得舒服啊。小孩玩小孩的，大人有大人浪漫的地方。这叫功能分区，动静分离。”
周也看着他，没说话。
王强又补了一句：“也哥，你学物理的，你不懂。这是建筑学。你别看这小小的一间房，每一寸都是算过的。”
周也终于开口：“浴缸的进水管接好了没？”
“刘师傅！浴缸的进水管接好了没？”王强冲走廊喊了一嗓子。
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好了”。
周也侧过身，往隔壁那间房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暗沉沉的，他顺手推开。
墨绿墙板，金色拱顶。一具恐龙骨架立在床头，张着嘴，像要从墙里扑出来。深绿丝绒床品，金线滚边，黑色皮凳搁在床尾，水晶灯垂下来，照着一整面拱形落地窗。窗外是湖，湖心一座小亭子。浴缸搁在窗边，白瓷金脚，毛巾搭在缸沿上。
周也站在门口，宿醉的脸又白了一层，扶着门框，扭头看王强：“昨天你给我看的图纸，不是亲子套房？怎么又搞出这么大一间？还恐龙骨架？”
王强从桌上拿起图纸，抖了抖，指着上面的标注，语气专业得不像他：“也哥，这是男士成人豪华套房。刚才你看的那间也是成人豪华套房，适合情侣，圆床，hello Kitty，法式调调，女孩子也可以住。这间不一样，这间给男人住。”
周也挑眉：“男人？”
“对，男人。”王强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像抚过一件珍藏已久的宝物，“有的男人，心里住着个少年。打小就喜欢恐龙，长大也没丢。自己也要过把瘾。我什么客人都接，有钱人的标配——像你这样的，就可以过来住。”
周也嘴角抽了一下：“诶，你之前不还喜欢机器人吗？”
“哼！”王强把图纸放下，歪头看他，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也哥，你忘性真大。我上幼儿园那会儿，天天穿恐龙，同班孩子笑我，说你怎么天天穿一样的。我妈咬咬牙，给我买了一件机器人，一件外星人，三件换着穿。”
周也睨他一眼，嘴角一弯：“你上初中，高中，不也是三件？——不对，还有一件。有一年你离家出走，我给你买了个大水牛。你忘了？”
王强愣了一下：“我操！那水牛！丑得跟鬼一样！你还说好看！”两个人笑作一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许多年前那个下午，他们蹲在英子家院子里打雪仗。
王强憋了两秒，实在憋不住了，斜着眼看他，嘴角翘起来：“也哥，英子姐回你电话了吗？”
周也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打了几个？”
“谁打了。”周也的声音冷下来。
“没打？”王强往前凑了半步，“那短信呢？发了几条？”
“谁发短信了。”周也转过身去，背对着王强，手插进裤兜里。
王强绕到他面前，两只手撑在窗框上，把周也堵在落地窗前：“也哥，你跟我还装？你手机呢？拿来我看看。”
“滚。”
“我就看一眼！”
“滚蛋。”
“看一眼嘛！就看一眼未接来电！”
周也偏过头，盯着楼下，二楼不算太高。可他觉得，他和底下那个院子、院里那个人、院外那座城，隔的何止是二楼。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闷在喉咙里：“没打就没打。发都没发。你少管闲事。”
王强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笑出了声，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得直抽抽：“也哥……你脸……你脸红了……”
周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去干活。”
王强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也不恼，咧嘴笑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那张图纸，卷好，往周也胸口轻轻一戳：“也哥，你别跟我嘴硬。英子姐下午就到了，你自己看着办。这间房，我留给你，不收钱。你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也。”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嗓门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哦对了——豪华情侣那间也给你留着！你晚上可以选！”
周也站在窗前，身后是落灰的车和一百条没回音的短信，面前是她在的那座城。
他怕。怕见了面，自己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会碎成一地狼藉。他宁可一个人在这空房子里等，也不愿让她看见他溃不成军的样子。
行李还没收，
机票还没改，
可心已经上了路。
有些出发不为远方，
只为回到一个人身旁。
这一年的秋天很长，
长到所有的等待，
都变成了一声不响。
他还在等，
她还在躲。
而这场奔赴，不过是终于承认。
没有她，
哪儿都是异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