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永红路19号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窄，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灯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点碎光。
周也先下了车，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伸过来。英子把手搭上去，从车里出来，站定，手却没收回来。周也也没松。两个人就那么牵着，站在巷口，夜风把英子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王强从副驾驶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口香糖：“也哥！英子姐！我就不上去了啊！雪儿还在家等我呢！”说完缩回去，车窗摇上来，出租车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从垃圾桶旁边溜过去的野猫。
“走吧。”英子轻声说，牵着他的手往巷子里走。
楼道漆黑，英子轻咳两声，声控灯应声亮起。推开三楼房门，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是她白天收拾时特意留的，讨个好兆头。小屋狭小紧凑，早已打理妥当，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周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说了句：“挺好。”
英子把包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哎呀，牙刷没买。楼下小卖部应该还没关门，我去一趟。”
周也拉住她的手：“我去。”
“你认识路吗你。”英子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你坐着，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周也靠在桌边，长腿伸着，脚踝交叠，杵在她的小客厅里，显得屋子更小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种少爷式的、漫不经心的好看。
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从十二岁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他终于肯把那层骄傲的壳卸下来，站在她的小屋里，像一个普通的、等着她回家的男人。
门咔哒一声带上，屋里静下来。周也站在客厅，环顾一圈。
他先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框，插销有些松，他拧了拧，确认卡住了才收手。弯腰看墙角的插座，伸手按了按开关，灯亮了，又关上。走到卫生间门口，探身进去看了一眼，水管子没漏，地砖也没翘。这才折回来。
他把肩上的黑色prada尼龙双肩包拿下来，搁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手伸进夹层里，摸出一本存折。薄薄的，深绿色封皮，印着银行的红字。他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一下。
存折上的数字，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他没告诉她，也不打算告诉她。他怕她不要，更怕她要了，又觉得欠了他的。他要给她的，从来就不是钱。可除了钱，他好像也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
他想，人最深的无力感，莫过于面对最想珍惜的人时，发现自己除了钱，竟拿不出别的来。好像爱一个人，只能用钱来证明。这大概是世上最笨拙也最悲哀的事。
转身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叠着几件干净的t恤，素色的，洗得发软。他把存折放在衣服底下，又伸手按了按，才推上抽屉，站起来。
英子跑下楼。小卖部的灯还亮着，她买了一把牙刷、一条毛巾，想了想，又拿了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大晚上的，买男士拖鞋？英子脸一热，拎着塑料袋就跑，跑了两步又觉得——我跑什么？我光明正大买的！于是放慢脚步，挺直腰板，走得像一个给丈夫买拖鞋的、正经的、贤惠的女人。走了三步，又跑起来了。
上楼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周也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买回来了。”她把塑料袋搁在桌上，“你先洗吧。”
周也转过身，看了一眼塑料袋，挑了下眉：“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用啊。”英子说得理所当然，“你晚上不刷牙？”
周也看着她，没说话。他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那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翻过来看了下鞋底，又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迟疑：“英子，要不……我。”
他说这话时，心里那点男人的体面在打架：走吧，舍不得；留吧，怕冒犯。男人的正经，到了嘴边就变成一句：要不，我走？
英子停了一瞬。
“我是说——”他咳了一声，别开眼，“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
“我都买了。”英子打断他，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推着他往卫生间走，“别废话，快去洗。”
“洗好了吗？”
常莹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一整天熬下来的沙哑和疲倦。
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热气往外涌。“洗好了。你去洗吧。”红梅从卫生间侧身出来，头发随意挽着，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她换了件月白色的丝质家居衫，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边，下面一条黑色阔腿裤。
地铺上，杜森搂着小年睡得正沉，哥俩一个打呼一个磨牙，此起彼伏。
常松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身上一件深蓝色t恤，大裤衩，趿着拖鞋，整个人歪在沙发角落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
红梅在他旁边坐下，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红梅开口了：“不知道英子在合肥睡得咋样。”
常松偏过头看她。
“我这心里老不踏实。”红梅皱着眉，声音轻轻的，“她一个人，在那儿租房子住，人生地不熟的……”
“她在北京读了四年书呢，又不是没出过门。”常松说。
“那能一样吗？”红梅转过头看他，语气认真起来，“上学是上学，工作是工作。学校里好歹有老师有学生有纪律，出了事有学校管。现在是自个儿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柴米油盐、租房水电，全得自己张罗。我不放心。”
常松没接话，过了几秒，说：“那给她打个电话？”
红梅的手已经下意识往茶几上摸手机了，摸到一半又停住，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常松也跟着看过去。
“都十点多了。”红梅轻声说。
“十点多了，别打了。”常松把她的手从茶几上拉回来，攥在自己手心里，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万一孩子睡了呢。你想啊，她第一天过去，收拾屋子、买东西、跑上跑下的，肯定累得够呛。你这一打电话，她本来睡了也得爬起来接，接了还得跟你强打精神说没事，你这不是折腾她？”
红梅没说话。
常松又说：“明天再打。明天中午，她下班休息的时候打，光明正大地打，问问她工作咋样，吃了啥，见着啥人了。不比你现在深更半夜一个电话过去，让她吓得以为家里出了啥事强？”
红梅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
“我这是实话。”常松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带着倦意，“你就放宽心吧。英子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你越不放心，她越得反过来安慰你。你让她安安心心过两天，等周末了，咱们再好好打个电话。”
红梅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下了。常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件旧t恤和一条花睡裤，趿拉着拖鞋往沙发这边走。经过地铺的时候没留神，脚底下踢到了小年扔在被子外面的那只玩具小汽车。
“哎哟——”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去扶墙，拖鞋飞出去一只，差点踩到杜森的脸。杜森惊得猛地一睁眼，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滚，差点压到小年。小年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手里另一辆小汽车“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常莹扶着墙站稳，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着拖鞋，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不成样子。
红梅和常松同时扭过头看她。红梅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没吭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常松瞅见她那个脸色，又扭头看常莹那俩眼珠子，恨不得长在眼眶外头：“姐，你这眼睛是摆设？走路光喘气不聚焦，跟没喂饭似的——它饿得连路都看不清了！”
红梅没接话，嘴角往上一翘，那笑里带着刺，分明还憋着气。
常莹在旁边听见了，脸拉下来，冲着地铺方向没好气地骂了句：“小年！明天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地铺上那个卷毛脑袋动了动。小年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常莹：“姑姑，我等什么呀？”
“等不及了，老婆。”
王强光着大肚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t恤卷到胸口，红恐龙内裤勒在肚皮下头，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摊一摊的，脚趾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雪儿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吹头发，头都没回：“催什么催？我这头发还没吹完呢。”
“老婆别吹了，一会儿还得乱。”王强翻了个身，床垫嘎吱响，“你说也哥和英子姐，今晚住一块儿，到现在没消息，不知道怎么样了。”
雪儿关了吹风机，抿了抿嘴唇走出来，瞥他一眼：“还能怎么样？今天肯定在一起了呗。”
“我觉得也哥好像不太行，”王强拍拍自己肚皮，嘭嘭响，“你看他那小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还不如我呢。”
“怎么就你行？”雪儿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 那一巴掌下去，肉浪从肚子这头传到那头，像在测西瓜熟没熟——熟了，但吃不完。“你看你胖这个样，圆得跟西瓜似的，我都没地方躺。”
“我胖怎么了？我这叫壮！”王强一挺肚子，差点没翻过去，自己先乐了，“不信你试试——”
英子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卫生间很小，只容一人转身。四面墙贴着老式的绿花砖，洗手池上面一块窄窄的玻璃搁板，摆着一个白瓷刷牙杯，杯身上烧着一朵小红花。旁边搭着一条粉色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头顶一只小花洒，水压不足，水丝细密地浇下来，温吞吞的。周也站在底下，闭着眼，仰着头，水从额头淌过眼皮。他本想要冷水，拧到最左，水只凉了一瞬，又温回去。他靠在绿砖墙上，脊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小腹却一阵阵发紧，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滚。那点凉意根本不够用。他低下头，手撑在墙上，热水浇在后背上，一团热气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伸手把花洒拧到冷水那一边。水流下来，这回真凉了，激得他肩膀一缩，但好歹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一些。他仰起脸，让凉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又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洗完，他关掉水，站在那儿缓了几秒。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镜子挂得有点歪，边角生了锈，镜面也不太清晰，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伸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和两道浓眉，水珠从发梢甩到镜面上。下颌的线条绷得紧，嘴角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又伸手把头发拨了拨，往左边分了分，又觉得太刻意，胡乱揉了一把，让碎发重新散下来，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这才像那么回事。
他伸手拉开洗手池下面那个小柜子的门，里面叠着几条干净毛巾，最底下压着一条白色大浴巾。他抽出来，抖开，往腰上一围。浴巾有点短，上面拉到肚脐下面，下面勉强盖住大腿根。浴巾角掖在腰侧，松松垮垮的，稍微动一下就要掉。
他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在实验室盯过通宵的数据没抖过手，今天围了条破浴巾，倒抖上了。
这世上有些事，你越在乎，就越露怯。越露怯，就越在乎。死循环。周也站在这个循环里，逃不出去，也不想逃。
他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拧开了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