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没敢敲门,她转个身背靠在门板旁边的墙上。
然后蹲了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她靠着墙根把自己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李招娣缩了缩肩膀,紧紧的抱着包袱取暖。
她想了很多事,想她嫁到王家这些年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想她一次次把钱往娘家搬的时候,王卫平那双忍耐的眼睛。
还有那天王卫平质问她时,那双满是伤痕的手。
想她每次回娘家,李母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可这会儿她蹲在墙根底下。
只能等着天亮,她忽然觉得自己活该。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院子里的鸡叫了。
王家的院子里,渐渐的有了动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里头传来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王母低着头看见了蹲在墙根底下的李招娣。
李招娣听见动静后抬起头来,只见她半边脸还肿着,眼眶红通通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看着王母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王母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招娣的嘴唇抖了抖,断断续续的说道。
“我......我娘打的。”
王母没有接话,就那样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没有说“进来吧”,也没有说“你走吧”。
王母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好似在等李招娣开口说什么。
李招娣被她看得低下头去,她怕王母让她走,怕那扇门当着她的面关上。
她什么都没有了,娘家回不去了,身上一个小包袱。
如果王家也不要她,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过了许久,王母才再次开口问道。
“你这一回跑出来,是怎么想的?”
李招娣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又急又哑的说道。
“娘,我不回娘家了,死也不回去了。”
“她们要卖我,我听见了,四两半。”
“钱氏那个贱人牵的线,我娘点头了。”
“我不嫁,我娘就打我,说我不嫁也得嫁。”
李招娣说着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我是夜里偷跑出来的,什么也没带。”
“我没有地方去了,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可能是一夜没睡,李招娣说到最后嘴里就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王母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让她进门,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
等过了一会儿,李招娣用手将脸上的泪擦去。
她对上王母的眼睛,真诚的说道。
娘,以前的事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把钱往娘家搬,不该听只见我娘的话,不该把壮壮和妞妞的钱拿去贴补他们。”
“我……我以后再也不犯了。”
王母能感觉到,李招娣这一次和以前那个理直气壮的李招娣不一样了。
以前,李招娣往娘家搬东西被发现时,是笑着和王卫平保证再也不敢了。
可这一次,李招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娘,你要是肯让我回来,你看我以后怎么做。”
“我再犯一回,我自己走。”
“不用你们赶!”
王母站在那里,看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但是她却没有关门。
李招娣蹲在原地,看着王母的背影穿过院子。
最后王母走到堂屋门口,抬手敲了敲东边那扇门。
门里头传来王卫平含糊的应声,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老大,你出来一下。”
过了片刻,堂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卫平披着外衣走出来,晨光里他的头发有些乱。
他站在门口,顺着王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墙根底下蹲着的那个人。
他脚步顿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李招娣就那样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肿起来的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过了一会儿,王卫平才开口说道。
“先进来。”
李招娣愣了一下,随后她撑着墙站起来。
她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扶着门框跨过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她看着王卫平,眼泪又涌了上来。
“相公。”
王卫平盯着李招娣的脸,皱了皱眉头,忽然他开口问道。
李招娣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声音低低的说道。
“我娘......”
“她逼我嫁人,我不愿意。”
“相公,我早就想回来了。”
李招娣哭得抽抽噎噎,她一遍用手擦眼泪,一遍说道。
“我求我娘把银子还给我,可她怎么也不愿意。”
“最后,最后还想把我卖了......”
“相公,以后我不回娘家了,和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真的,我这一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卫平才开口了。
“你以前答应我的事,从来都没做到过。”
“这一回你的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李招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以前我总觉得,出嫁了的儿媳,总要有娘家才能有人撑腰。”
“别人有娘家护着,我没有,我就觉得低人一头。”
“所以我什么都往娘家搬,想着他这样他们就能重视我了,我也就有了靠山。”
“可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娘家都会为自己的女儿撑腰的。”
“昨天夜里,我蹲在门口想了很多。”
“我后悔极了,后悔以前没听你的话。”
“后悔把钱往那个无底洞里扔,还听不见一个回响。”
“相公,你不用现在信我。”
“我以后要是再犯,你再休了我,我绝不来求你了。”
李招娣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挺荒唐的。
她的保证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句空话和一张被打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