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耳膜上，却比平地起惊雷还要震耳欲聋。
我两条腿瞬间软成了面条。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倒，屁股重重地砸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还捏在手里的那个黄铜锁扣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衣柜底部的踢脚线上。
柳晴雪绕过我的肩膀，慢慢蹲了下来。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玫瑰香气，在狭窄的衣帽间里迅速膨胀，蛮横地挤走了所有的空气。
我双手反撑着地毯，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直到后背死死贴住实木柜门，退无可退。
“我……我刚才在擦灰。”
我的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砂纸，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那盒子自己掉下来的，锁扣摔坏了，我真不是故意要偷看。”
柳晴雪没有看我。
她蹲在那个敞开的黑色铁盒前，动作轻柔地伸出双手。
那姿态，虔诚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白皙的指尖落在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素描废稿上。
顺着塑封膜的边缘，一点点抚摸过那些被我揉出来的褶皱痕迹。
“这张画，是你大二下学期画的。”
她的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回忆感。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把它扔在三号楼底下的垃圾桶里。桶里有别人吃剩的酸辣粉，纸团都被泡软了。”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脊梁骨上冒出的冷汗直接湿透了t恤。
谁会去翻满是酸辣粉汤汁的垃圾桶？
她可是投行里身价过亿的精英，是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冰山女神！
“我把它捡回来，用棉签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洗干净上面的油污。”
柳晴雪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拿开那张画，修长的手指捏起了那半块干瘪的4b橡皮擦。
“还有这个。”
她将橡皮擦托在掌心，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被圆珠笔戳出来的黑色小洞。
“你上课无聊的时候，总喜欢拿笔戳它。戳完又嫌它脏，顺手就扔进了课桌底下的废纸篓。”
她偏过头，终于把视线分给了我。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怒火，没有被撞破秘密的尴尬。
只有深不见底的、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痴迷。
她双膝跪在地毯上，慢慢朝我挪了过来。
直到膝盖抵住我的鞋尖。
她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贴上我的侧脸。
拇指指腹轻轻刮过我紧绷的下颌线，引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陆辰哥哥，你总是这样，随手丢掉那么多东西。”
她的红唇凑近，呼吸全打在我的鼻尖上。
“你的画稿，你的铅笔，你的痕迹。”
她顿了顿，眼神顺着我的下巴一路滑向我的锁骨。
“你丢掉的每一次呼吸，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点温度，我都要收集起来。”
“把它们洗干净，封好，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她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牢牢捧着我的脸。
“因为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你也一样。”
这哪里是告白，这分明是死神的催命符！
衣帽间里的氧气仿佛被抽干了，我大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如果我再待下去，我毫不怀疑她会拿出一台超大号的过塑机，把我也封一层膜锁进柜子里！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双腿的软弱。
“猫……对，小橘猫！”
我胡乱扯出一个借口，声音大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猫还没喂！我出门的时候忘了给它倒猫粮，它现在肯定饿得直叫唤！”
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双手胡乱挥舞着推开她的胳膊。
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主卧。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只有那道让人脊背发凉的轻柔嗓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慢点跑，别摔着。”
我冲出对门的防盗门，一头撞进自家屋里。
“砰”的一声甩上门。
连着转动了三下反锁旋钮，又把防盗链死死挂上。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橘猫迈着步子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裤腿，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我一把将它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这才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接下来的整个周末，我过得像个在逃通缉犯。
门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电梯的响声，或者是邻居走过的脚步声。
我都会立刻屏住呼吸，猫着腰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死死盯着对门的动静。
连外卖我都不敢开门拿，只能让外卖小哥挂在门把手上。
等确认外面没人了，再打开一条门缝，做贼一样把外卖顺进来。
整整两天。
对门那扇密码锁防盗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柳晴雪没有来敲我的门，也没有给我发一条微信。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着我的神经。
熬到周一清晨。
天刚蒙蒙亮，我就抓起公文包，逃难似的冲出了城中村。
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直接坐上了第一班地铁。
刷卡走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听着办公区里同事们敲打键盘的清脆声，看着那些堆满文件的凌乱工位。
我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走进老赵给我批的那间独立办公室。
我反锁上门，把自己重重砸进老板椅里。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纯粹的工作环境里，我才能暂时忘记衣柜里那个黑色的铁盒。
忘记那种被人连皮带骨扒开收藏的恐惧。
我打开电脑，点开cAd软件，准备用图纸麻痹自己的大脑。
“砰！”
办公室外头，设计部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我手里的鼠标直接飞了出去。
行政主管老李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区。
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拍着巴掌，声音在空旷的工位间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激动。
“全体起立！手里的活全停下！”
老李指着电梯间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
“赶紧整理着装！总部空降的投资人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