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陆！淑芬！你们家辰辰这辈子算是被套牢了！”
“那个叫柳晴雪的丫头，刚才当着全餐厅的面，一把刀直接插在桌子上！”
“硬生生把人家王老板的千金吓得连滚带爬跑了！这小姨子手段比正室还凶狠一百倍啊！”
这几行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二姑打字时手抖的频率。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这下全完了。
我爸是个退伍老兵，平时最讲究规矩和体面。
女孩子当众舞刀弄枪砸场子，这在老陆家可是要开家族批斗大会的重罪！
我赶紧双手握住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准备在群里发个八百字的检讨，替柳晴雪把这惹事的黑锅圆过去。
哪怕说是为了配合我演戏也行。
键盘刚敲出“爸，妈，你们听我解释”这几个字。
“砰！”
一个巨大的动态烟花表情包，在群聊界面炸开。
发件人：陆建国（我爸）。
【陆建国】：好！有魄力！有胆识！
【陆建国】：对付那些嫌贫爱富的势利眼，就该用雷霆手段！晴雪这丫头有大将之风！
【陆建国】：咱们老陆家，就需要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好儿媳！
我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下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剧情走向怎么不对？
老陆同志，您的原则呢？您的老兵做派呢？
还没等我回过神。
我妈赵淑芬女士的语音方阵，已经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赵淑芬】：我就说晴雪是个能干的！看看这护犊子的劲儿！
【赵淑芬】：辰辰，你小子烧了八辈子高香，才能遇上人家这么死心塌地倒贴你！
【赵淑芬】：你二姑那狗眼看人低的眼光，能介绍什么好货色？砸得好！
紧接着，一条转账记录弹了出来。
【赵淑芬】：这是妈这两年攒的六万块钱私房钱。
【赵淑芬】：你今天下午就带晴雪去买个包，买条金项链！压压惊！
【赵淑芬】：亲家母那边我已经在探口风了，彩礼和嫁妆咱们按海城最高标准走！
我瘫在米其林餐厅的实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帮亲生父母，不仅没怪罪她当众发疯，居然还敲锣打鼓地原地筹备起嫁妆来了？
大哥陆宇不甘示弱，紧跟队形。
【陆宇】：弟，听哥一句劝，被管着也是一种福气。晴雪这是在护食。
嫂子柳寒霜也冒了泡。
【柳寒霜】：我妹妹从小就护短。辰辰，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交接一下吧。
整个微信群洋溢着过年般的喜庆气氛。
而我，就像是一头被洗剥干净、挂在案板上待价而沽的年猪。
全家人都在围着我讨论该怎么给柳家上供。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猛地抬起头。
柳晴雪坐在长桌对面。
她手里端着那杯冰柠檬水，水珠顺着玻璃杯壁滑落，沾湿了她白皙的指尖。
她没有看手机，那双清冷的桃花眼正直勾勾地锁在我的脸上。
看着我面部肌肉抽搐、眼神绝望的模样。
她红润的唇角慢慢往上扬起，勾出一个慵懒又满足的弧度。
“长辈们聊得开心吗？”
她放下水杯，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姿态像个掌控全局的女王。
“我看阿姨刚才给我发信息，说要挑个黄道吉日来海城看我们。”
我头皮一炸，冷汗顺着脊背滑进了腰带里。
不行！
我咬碎了后槽牙，双手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戳击。
这帮人再脑补下去，明天就能直接把我塞进婚车里。
我在群里飞快地打字，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陆辰】：妈！我跟她八字还没一撇！
【陆辰】：我自己有手有脚，我有自己租的房子！我不需要别人管我的生活！
【陆辰】：同居和结婚这种事，想都别想！
点下发送键。
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弹了出来，带着我最后的倔强。
柳晴雪看着我因为用力打字而泛白的手指，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三秒钟后。
群聊界面里，赵淑芬女士发来了一张图片。
我满心以为是老太太发火的表情包。
手指一点，图片放大。
那是贴在一扇老旧防盗门上的一张A4纸公告。
门上那块生锈的门牌号，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是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
公告上的字又大又黑。
“因本栋楼地下管道严重老化，即将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式全线抢修。”
“即日起，全楼停水停电。请各位租户自行解决住宿问题。”
落款盖着物业管理处鲜红的公章。
我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管道老化？全线抢修？
昨天晚上我还在这间屋子里烧水洗澡！
今天中午它就全楼瘫痪了？
紧接着，我妈发来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我颤抖着点开。
“辰辰啊，刚才你们那个新房东给我打电话了。”
“说房子大修，实在住不了人。人家房东心善，说对门那套房子刚好空着。”
“妈已经替你答应了，你今晚就搬进去。人家晴雪一个女孩子都不介意，你个大老爷们矫情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大铁锤，一锤接一锤地抡在我的天灵盖上。
新房东。
那个拿着三倍房款去海南养老的老王早就把房子卖了。
我现在的新房东，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的对面！
她自己停了自己楼里的水和电！
然后装作好心人，直接跟我妈对接，断了我的最后一条退路！
全家都在给病娇打辅助，连我自己交了租金的窝都保不住了！
我盯着那张停水停电的通知单。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绝望地抬起头。
柳晴雪把那把扎在桌板上的牛排刀拔了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托盘。
她从黑色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张白色的智能门禁卡。
卡片上方，挂着一个桃心形状的金属钥匙扣。
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钥匙扣的边缘。
在我的眼前，她轻轻晃了晃手腕。
门禁卡在半空中来回摇摆，折射着餐厅璀璨的水晶灯光。
柳晴雪微微俯下身，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
带着淡淡玫瑰香气的长发垂落在她的锁骨处。
她看着我，笑颜如花。
“陆辰哥哥。”
她红唇轻启，声音软糯得能溺死人，却透着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你的房子不能住人了。”
“今晚，搬过来跟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