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个晚上……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柳晴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微微后仰了半寸，硬生生拉开了我们之间那点要命的距离。
两人的嘴唇几乎就差一张纸的厚度。
温热的呼吸还在交缠，这句问话却像是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爆开一朵微弱的灯花，烛光晃动。
我看着她那双映着橘色火苗的桃花眼。
原本在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和疯狂，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执拗，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恐慌。
这个问题，是我们重逢以来，彼此都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
今天，她亲手把雷管拔了。
我僵在半空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撑在柔软的床单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窗外的暴雨还在发疯一样地砸着落地窗，轰隆隆的雷声在海岛上空滚过。
“为什么跑？”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大口海沙。
“晴雪，这三年我换了三座城市，四个手机号。”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检查两遍门锁。”
我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往外掏。
“因为我害怕。”
“我怕一睁开眼，床头又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我丢在网吧垃圾桶里的外卖小票，质问我为什么点两份饭。”
柳晴雪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揪着我衬衫的手指猛地松开，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停下，胸腔里的憋闷积攒了三年，在此刻彻底决堤。
“手机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定位软件。”
“跟我多说两句话的女同学，第二天就会莫名其妙地休学或者转班。”
“你拿着水果刀钉在实木书桌上，就因为经管系的学姐给我递了一张传单。”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她身上浓烈的玫瑰香。
“那不是谈恋爱，那是在服刑。”
“那种连呼吸都要被人拿尺子量好长短的日子，逼得我只能连夜买站票逃跑。”
“我站了十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连眼都不敢闭，就怕你带着人等在下一站的月台上。”
烛光下，柳晴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平时那副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女总裁做派，碎得连渣都不剩。
双手死死绞着身下的被单，指甲把纯白的布料抠出了几个破洞。
“我不想逼你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
她哭出了声，毫无形象，像个在雪地里弄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我只是想留住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单薄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防晒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爸沉迷学术，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我妈是个女强人，一年有三百天几乎都在天上飞。”
“他们离婚那天，连争夺抚养权的过场都懒得走，直接把我丢给了保姆。”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泪水蹭花了眼角，泛起一片可怜的红晕。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多余的物件。”
“只有你。”
柳晴雪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我发高烧的时候，是你大半夜翻墙出去给我买退烧药。”
“下大雨没人接我，是你拿着一把破伞，把干的那一半全撑在我头上。”
“陆辰，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一边哭，一边膝盖并用地往前挪了两步。
双手重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我不能失去你。”
“我怕这道光突然照到别人身上去，我怕明天醒来，你就像我爸妈那样，彻底从我的世界里蒸发。”
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我看着她这副崩溃的模样，喉咙里像塞了块带刺的石头。
她所有的病态控制，所有的步步为营。
全都是被童年的阴影逼出来的恐慌。
“可是你不能用那种方式把我绑起来。”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无奈。
“我没想过要离开你。”
“你有！”
柳晴雪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碎在喉咙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渗了出来。
“三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
她吸着鼻子，字字带泪。
“有人给我发了几张照片，还有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我愣住了。
照片？聊天记录？
“照片里，你和经管系那个叫林雅的学姐，坐在校外的咖啡馆里。”
柳晴雪的手指掐进我的肉里。
“桌子上摊着的全是出国留学的申请表。”
“那个匿名号码告诉我，你们俩已经办好了签证，打算瞒着所有人，双宿双飞出国念书。”
炸雷直接在我的天灵盖上劈开。
我僵在原处，脑子里轰隆作响。
“我当时疯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袖。
“我怕你真的就那么走了，连句再见都不跟我说。”
“所以我去找你，我把你关在公寓里，没收你的手机。”
“我以为只要把你锁起来，你就飞不走了。结果……结果你还是跳窗跑了。”
真相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出国留学？双宿双飞？
“林雅是在留学中介做兼职！”
我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大得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我帮她填传单、理资料，是为了赚那三百块钱的兼职费！”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错愕的泪眼，胸口一阵阵发紧。
“那周是你二十岁生日！”
“你看中了一条银项链，嫌贵没舍得买。”
“我没日没夜地给林雅打杂，就是为了凑够钱去专柜给你买那条项链！”
这句话喊出来，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雷声都似乎停了一秒。
那条项链，最后因为我的仓皇逃跑，落在了出租屋的抽屉里。
而那个恶毒的挑拨者。
仅仅用了几张错位的照片，就轻而易举地点燃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因为恐慌而收紧了绳索。
我因为窒息而落荒而逃。
三年的光阴。
三年的躲藏。
全都是因为一场荒谬到极点的误会。
柳晴雪呆呆地看着我。
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用来构筑病娇外壳的砖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三百块钱的兼职……”
她喃喃自语，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决堤。
“你是因为我……才去见她的？”
她突然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是我毁了这一切……”
“是我把你逼走的……全是我自己造成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单薄的身体在床上缩成一团。
所有的强势、伪装、商场上的雷厉风行。
此刻全化成了无尽的懊悔和心痛。
听完真相，陆辰看着眼前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孩，心里一阵揪痛。
他伸出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