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
清晨微弱的晨光透过VIp病房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吊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了,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还残留着一点消毒酒精的味道。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顺着床边看过去。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揪了一把。
柳晴雪正趴在我的病床边缘。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了油烟的单薄外套。
大半个身子委屈地蜷缩在一张陪护椅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臂。
那一头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有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她苍白的脸颊边。
最让我心口发堵的,是她的眼睛。
哪怕是在睡梦中,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然紧紧闭着,眼皮又红又肿。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直蔓延到鬓角。
她哭了。
而且哭得很凶。
平时在海城商圈里翻云覆雨,一个电话就能让几千万的项目停摆的投行女总裁。
现在却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医院水磨石地板上。
像只被人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守在我的病床前瑟瑟发抖。
我的左手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里。
十指紧扣。
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发僵,似乎生怕她一松手,躺在病床上的我就会凭空消失。
我忍着胃里残存的酸痛,想稍微抽动一下手臂,给她披件外套。
但指尖刚一动。
柳晴雪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惊醒过来。
她一下子直起身板。
红肿的眼睛里全是尚未褪去的惊恐和慌乱。
视线对上我睁开的眼睛时,她明显愣住了。
呆呆地看了我足足三秒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陆辰……”
她开口喊我的名字,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纸。
话还没说完,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雪白的被套上。
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晕。
“你醒了……肚子还疼吗?我去叫医生!”
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光着脚坐了一整夜,双腿发麻。
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回了陪护椅上。
我赶紧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去,我不疼了。”
我轻声哄着她,手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传过去。
“就是胃里有点空,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柳晴雪没有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她反过来用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把脸埋进我们交叠的掌心里。
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对不起……是我害的……”
她的声音闷在手心里,透着让人心碎的自责。
“是我太笨了,连顿饭都做不好。”
“我以为我能把你照顾好,结果却把你毒进了医院……”
她越哭越凶,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我手背发疼。
“我都查过菜谱了,可我就是控制不好火候。”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别人家的女朋友都能给男朋友做一桌子好菜,我却只会搞砸。”
“陆辰哥哥,我是不是个废物……”
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拿刀子拉我的心口还要难受。
她可是常青藤毕业的高材生。
她能在错综复杂的资本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能用雷霆手段让竞争对手倾家荡产。
可她现在,却因为一盘炒糊了的西红柿炒蛋,在这儿哭得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孩子。
“瞎说什么呢。”
我撑着胳膊,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扯到了胃部,我微微皱了下眉,但硬是没出声。
伸手抽了两张床头柜上的纸巾。
我凑过去,一点一点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粗糙的纸巾擦过她娇嫩的皮肤,留下几道微红的印子。
“谁规定女朋友就必须会做饭的?咱们家又不是开饭馆的。”
我故意把“咱们家”这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柳晴雪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红着眼眶看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真不怪你,是我这胃平时就娇气。”
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
“再说了,你做的那个黑炭排骨虽然卖相狂野了点,但吃起来有一股独特的炭烧风味。”
“我昨晚那是吃撑了,才撑坏了胃。”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连草稿都不打。
柳晴雪吸了吸鼻子。
“你骗人。”
她咬着下唇,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医生都说是食物中毒了。”
“庸医!他懂什么叫爱情的酸臭味,呸,爱情的甜美味道吗!”
我拔高了音量,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十几公分。
呼吸交缠在一起。
“听好了,柳晴雪。”
我收起开玩笑的语气,直视着那双红肿的桃花眼。
“只要是你亲手做的,不管是红烧排骨还是毒药,我都照吃不误。”
“做饭难吃怎么了?大不了以后厨房归我管。”
我抬起手,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负责在外面赚钱养家,当你的霸道女总裁。”
“我负责在家里貌美如花,给你洗衣做饭。这分工多合理。”
柳晴雪呆呆地听着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赘婿发言”。
眼底的那层恐慌和自责,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散去了。
她破涕为笑。
嘴角往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猛地往前一扑。
双手环住我的腰,把脑袋扎进我的胸口。
“陆辰,你真是个傻子。”
她闷闷地出声,双手却抱得越来越紧。
“吃坏了肚子还在这儿安慰我,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我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慢慢平复下来的情绪。
“那可不,被你这妖精迷了心窍,能不傻吗。”
我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心里踏实得要命。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没有了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也没有了让人胆寒的腹黑算计。
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我们就像是两只在雨天里互相依偎取暖的流浪猫。
把彼此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一面,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对方。
阳光彻底穿透了百叶窗,照亮了整个病房。
气氛温情脉脉到了极点。
柳晴雪抬起头,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此刻毫无防备的脸。
视线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滑,最后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在慢慢升温,连墙上的秒针走动声都变得暧昧起来。
她缓缓凑近。
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唇角。
就在这干柴烈火、水到渠成,只差最后半公分就能贴在一起的要命关头。
“咔哒。”
病房的金属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伴随着车轮滚过地板的轻响。
一个清脆悦耳、透着几分年轻朝气的女声传了进来。
“三十七床,陆先生,该换药啦。”
我和柳晴雪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处。
转头看去。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长得青春水灵的实习小护士。
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护士服。
端着一个放满碘伏和药棉的不锈钢换药托盘。
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小护士的脸上挂着甜美的职业微笑。
她那一头乌黑的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脑后轻轻晃动,显得元气满满。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视线正好对上病床上的我。
那一瞬间。
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原本趴在我怀里、温软得像只小绵羊的柳晴雪。
周身的气场,“唰”的一下,彻底变了。
空气里的粉红泡泡瞬间冻结成冰渣。
刚才那点让人脸红心跳的温情,荡然无存。
一种熟悉到让我骨头缝发凉的护食杀气,顺着她的脊椎骨,轰然爆发。
完了。
我心里哀嚎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小护士,你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拔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