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家院子那扇生锈的铁皮大门被我推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午后响起,拉开了这场家庭审判的序幕。
我刚探进半个身子,脚步就死死钉在了水泥地上。
院子正中央。
我亲爹陆建国同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退伍老兵汗衫,大马金刀地站在枣树底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秃了半边毛的旧鸡毛掸子。
竹片做的掸子把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个混账东西,还敢回来!”
老头子瞪着眼睛,粗大的嗓门震得枣树上的叶子都跟着晃了两下。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鸡毛掸子,作势就要朝我身上抽过来。
我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就想往门外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叔叔好。”
一道清脆婉转、透着乖巧的嗓音,从我身后飘了出来。
柳晴雪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遮阳伞,踩着一双裸色的小高跟,从我身后迈进了院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收腰长裙,长发用一根珍珠发簪温婉地挽在脑后。
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
活脱脱一个知书达理、刚上门拜访长辈的满分儿媳妇。
半空中的鸡毛掸子硬生生卡住了。
陆建国同志那张暴怒的黑脸,在看到柳晴雪的瞬间,表情扭曲得精彩纷呈。
他那股退伍老兵的火爆脾气,硬是被这声甜腻腻的“叔叔”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海城致远投行的女总裁。
不仅是我嫂子的亲妹妹,更是我们老陆家的贵客。
老头子嘴角抽搐了两下,强行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他手腕一翻,赶紧把那把掉毛的鸡毛掸子藏到背后。
“哎哟,晴雪丫头也跟着回来啦?”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一路坐高铁累坏了吧?快,快进屋吹风扇,外面太阳毒。”
柳晴雪顺从地收起遮阳伞,冲着老头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不累的。”
她路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清冷的玫瑰香。
裙摆擦过我的运动裤腿,留下一道微弱的静电。
老头子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目光里藏着无数把飞刀。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旧卫衣领子。
“你,跟我进里屋。”
他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被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堂屋旁边的杂物间。
木门“砰”的一声关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陆建国松开我的领子,把鸡毛掸子往那张旧八仙桌上重重一拍。
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辰,你长本事了是吧!”
老头子压着声音,手指头快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老子送你去大城市念书,是让你去给人家当倒插门的?”
我揉着被勒疼的脖子,满脸苦水。
“爸,我真没有!那是林阿姨她自己……”
“你闭嘴!”
陆建国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人家林总这种身份的人,能在电话里跟我瞎说?她说把你堵在床上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他气得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汗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咱们老陆家世世代代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穷死饿死,也不能去吃软饭改姓!”
“你要是敢去柳家当上门女婿,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靠在掉灰的白墙上,心虚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床确实是上了,软饭也确实是端在手里了。
这事儿真没法解释,越解释死得越快。
就在老头子抄起鸡毛掸子,准备给我来顿实打实的家法伺候时。
“吱呀——”
杂物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老旧的门轴摩擦声打断了屋里的火药味。
柳晴雪端着一个老式的搪瓷茶盘,静静地站在门口。
茶盘里放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白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半点女总裁的架子,脚步放得很轻。
踩着略显坑洼的水泥地,端着茶盘走到八仙桌旁。
“叔叔,您别生陆辰的气了。”
她把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子面前。
声音软糯得能化开冬天的冰。
“喝口茶,润润嗓子。”
陆建国就算脾气再火爆,也不能伸手打笑脸人。
更何况人家还是个开着迈巴赫的豪门千金。
老头子扔下鸡毛掸子,局促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接过了茶杯。
“晴雪啊,这事儿让你看笑话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语气透着一家之主的固执。
“你妈的心意,我们老陆家心领了。但倒插门这事,绝对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柳晴雪没有退缩。
她走到我身边,肩膀轻轻贴着我的胳膊。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无痕迹地靠在了我的身上。
在陆建国看不见的死角。
她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卫衣的下摆。
微凉的指尖直接贴上我后腰的皮肤,五指收拢,牢牢扣住了我的腰带边缘。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女人胆子太大了!
当着我亲爹的面,她就敢在这儿搞这种宣誓主权的小动作!
我手心直冒汗,想把她的手拽出来,却被她捏得死死的。
“叔叔,您误会我妈的意思了。”
柳晴雪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真诚和乖巧。
她看着陆建国,红润的嘴唇往上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陆辰入赘。”
她这句话一出,陆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柳晴雪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敲在老头子的心坎上。
“是我要嫁进陆家。”
“以后不管是在海城还是在老家,他都是一家之主。”
我后腰上的那只手,随着“一家之主”这四个字,恶劣地在我的皮肉上掐了一把。
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忍着没发出闷哼。
一家之主?签了男德条约、连看母蚊子都要闭眼的一家之主吗!
柳晴雪继续往下说,眼神坚定得没有半点杂质。
“以后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全跟着陆辰姓陆。”
“逢年过节,我都陪他回来给您二老磕头拜年。”
这几句话,简直是精确制导的重磅炸弹。
直接砸穿了陆建国同志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这片重男轻女、讲究香火传承的乡土地界。
一个身价过亿、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女总裁。
不仅不要你倒插门,还主动表态孩子全跟你姓,心甘情愿当你老陆家的媳妇。
这是祖坟上冒了冲天的青烟才能换来的福分!
陆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杯子里的茶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八仙桌上。
老头子那双常年严肃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深吸了两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红晕压了下去。
“好……好孩子!”
陆建国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声音都在打着颤。
他转过头,刚才看我时那要杀人的眼神,现在全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警告。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哆嗦着。
“陆辰!你听见没有!”
“人家姑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是敢辜负她,敢对她有一点不好。”
老头子四下看了一圈,一把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
“老子都不用等过年,当场就把你埋在这院子的枣树底下当肥料!”
我站在原地,后腰还被柳晴雪死死掐着。
看着老头子这副随时准备大义灭亲的架势,我心里全都是苦水。
爸!您清醒一点啊!
被埋在枣树底下当肥料的那个人,明明是我才对!
您知不知道她那句“生了孩子全姓陆”的背后,藏着多变态的独占欲!
她是在用老陆家的香火,彻底把我的社会关系全部打包收购了!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简直登峰造极。
柳晴雪松开了捏着我后腰的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体贴地递给陆建国。
“叔叔,您消消气。陆辰对我很好,我们俩过得挺幸福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个被爱情滋润的单纯小女人。
老头子感动得连连点头,拿纸巾直擦眼角。
就在这其乐融融、一家人即将大团圆的感人时刻。
“滴——滴——”
院子外头那条狭窄的水泥路上,突然传来两声刺耳且高调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有力的发动机轰鸣。
那声音听着就贵气逼人,和村里那些拖拉机的动静完全不同。
陆建国愣了一下,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这谁家的车,开到咱们院门口来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透过杂物间的旧木窗格子,我往外瞄了一眼。
一辆挂着海城牌照的纯黑色迈巴赫,霸道地占据了小院门口的整条土路。
车身在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黑光。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双定制的细跟高跟鞋,稳稳地踩在了院门外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高定深灰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女人,从车后座走了下来。
她摘下墨镜,那张保养得宜、透着商海铁血手腕的脸庞,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
林婉!
我的那个刚刚单方面宣布我成为赘婿的丈母娘!
她竟然比我们还要快一步,直接带着车队杀到了老陆家的土院子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