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我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哆嗦了半天才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陆家人”的微信群。
一张高清无码的大图赫然霸占了整个屏幕。
照片的构图堪称专业级。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
照片里，我像个僵硬的木头人一样站着。
而柳晴雪戴着墨镜，双手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她微微仰起头，侧脸的线条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深情满得快要溢出屏幕。
在这张仿佛偶像剧海报的照片底下，大姑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紧接着又发了一串文字。
“哎哟，咱们家辰辰和晴雪丫头逛街呢，真般配！”
群里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水花四溅。
老妈赵淑芬第一个跳出来：“老陆！快把你压箱底的那两瓶茅台翻出来，今晚我要请亲家母吃饭！把彩礼的事情敲定！”
老爸连发了三个大拇指，配上一张“缘分天注定”的中老年闪光表情包。
亲哥陆宇更是直接发了个两百块的专属红包，备注写着：拿去给弟妹买奶茶，不够哥再发。
我坐在网约车的后排，看着群里长辈们的一场狂欢，只觉得四周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手脚冰凉。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倒退，我僵硬地转过脖子，把发烫的手机屏幕推到柳晴雪面前。
“大姑家住城北，坐公交车到这里起码要换乘两趟，耗时一个半小时。”
我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她平时连下楼买颗葱都嫌累，今天提着个空菜篮子，跨越大半个海城，就为了在这条街上刚好拍到我们？”
柳晴雪没有看屏幕。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丢进那个昂贵的爱马仕包里。
脸上找不到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她甚至身子一歪，柔若无骨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微凉的指尖顺着我的手背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撬开我紧握的拳头，然后十指紧扣。
“大姑昨天在朋友圈抱怨，说想吃城南这家老字号的核桃酥。”
她的声音软糯清甜，贴着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我只是在下面留了条评论，告诉她这家店今天下午两点半打折。”
“顺便提了一句，我要来这附近的咖啡馆办点私事，说不定能碰上面。”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算准了大姑爱占小便宜的性格，算准了核桃酥打折的时间。
甚至连我相亲的位置、我们走出咖啡馆的精准角度，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借着大姑的手，把这张照片光明正大地送进了陆家的核心圈。
这下好了，相亲对象被她吓跑了，而在全家人的眼里，我们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夫妻。
退路被彻底封死。
“陆辰哥哥，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掌纹。
“是不是车里空调开太高了？”
我一把抽出手，身子猛地往车门的方向靠，恨不得整个人贴在玻璃上。
“师傅，前面路口靠边停车。”
我冲着驾驶座喊了一声，嗓子干涩得发疼。
柳晴雪没有阻拦，只是理了理被压皱的风衣下摆。
“我下午还有个视频会议，先回投行。”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双手撑着降下的车窗边缘。
“下了班早点回家，记得买点新鲜排骨。”
她看着我，红唇微启。
“外面风大，别到处乱跑，迷了路就不好了。”
最后半句话，她压低了声音，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我没有搭理她，猛地升起车窗。
车子重新启动，把那个让人窒息的背影甩在后头。
我在车上坐了半个小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回到那个装了密码锁的出租屋？
那里早就成了她的领地。
去公司加班？
老赵那个叛徒刚给我弄了个“无女人区”的独立办公室，那也是她的手笔。
我需要透口气。
需要一点不被她掌控的、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师傅，改道，去西郊的花鸟市场。”
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花鸟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鸟叫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地方，总算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我顺着狭窄的过道往前走，两边摆满了各种盆栽。
我想买盆绿植带回去。
买盆仙人掌最好，浑身长满刺，谁碰扎谁，摆在电脑桌旁边，就当是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
哪怕只是证明我还能决定自己桌上摆什么东西。
我停在一家专卖多肉和仙人球的摊位前，刚弯下腰准备挑一盆长得最凶悍的。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大片厚重的乌云翻滚着压过城市上空，原本还算明朗的下午，瞬间变得像傍晚一样昏暗。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快收摊快收摊！”
周围的摊贩们顿时乱作一团，急匆匆地往铺子里搬花盆，拉起防雨布。
逛街的人群纷纷抱着脑袋，四散着寻找躲雨的地方。
我连伞都没带，被人群挤着，慌乱中退到了一个卖观赏鱼的店铺门帘底下。
雨势越来越大，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雨水打在蓝色的塑料遮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地面的积水很快漫过了我的皮鞋边缘，冰凉刺骨。
我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看着面前的大雨发愣。
连老天爷都在跟我作对。
买盆破仙人掌都能赶上雷阵雨。
就在我准备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的时候。
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叫声，混在嘈杂的雨声里，飘进了我的耳朵。
“喵……喵……”
声音很细，透着一股气若游丝的绝望。
我循着声音转过头。
在距离我不到两米远的一个大型垃圾桶旁边。
放着一个被雨水泡得软烂变形的纸壳箱。
箱子的边缘已经塌了下去，里面的东西一半泡在水里。
我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两步，探出头看去。
雨幕中，一只巴掌大小的小橘猫，正缩在纸箱最深处的角落里。
它浑身的毛发被脏水黏成了细条状，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因为寒冷和恐惧，它小小的身躯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眼睛被分泌物糊住了一半，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我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这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无处可逃的小生命，心底某个角落突然被狠狠扯了一下。
它被困在这个破烂的纸箱里。
四周全是冰冷的雨水，没有伞，也没有退路。
多像现在的我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倾盆大雨，一步跨出遮雨棚。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西装外套，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
我走到垃圾桶旁，蹲下身子。
小橘猫听到动静，吓得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喉咙里发出虚张声势的哈气声。
我伸出双手，不顾箱子里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托起它那只有我半个手掌大的身体。
它冷得像一块冰，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关节。
“别怕。”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拉开西装外套的拉链。
把这团湿漉漉的小东西贴身塞进了温暖的怀里，用外套死死裹住。
胸口传来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声。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肆虐的暴雨。
“走，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