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手指夹着那板被抠开的铝箔药片。
视线在我和柳晴雪之间来回游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我屏住呼吸，后背的汗水已经把休闲外套贴在了背脊上。
完了。
这老狐狸可是商海里杀出来的铁娘子，几千万的账目扫一眼就能看出窟窿。
我和柳晴雪这拙劣的伪装，在她面前跟剥了皮的鸡蛋一样透明。
她看着柳晴雪那件半褪在肩膀上的男款t恤，领口因为刚才在床上的拉扯，歪得连锁骨都遮不住。
再看看我，衣服下摆全都卷到了腰际，头发乱得像是个鸡窝。
两个人的脸颊红得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玫瑰香气混着我身上的汗味，纠缠在一起。
探讨项目？
探讨承重墙需要把衣服探讨成这副德行？
“半夜十二点半。”
林婉把手里的药盒扔回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孤男寡女，在一个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探讨两个亿的商场改造案。”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我凌乱的头发，带着商场上位者的巨大威压。
“陆辰，你真当阿姨老糊涂了，连这种鬼话都信？”
我双腿打着颤，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林阿姨，这真的是个误会。”
我硬着头皮往回圆。
“刚才图纸掉地上了，我们俩抢着捡，不小心撞在了一起，这才弄乱了衣服……”
这借口烂得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侮辱智商。
林婉压根没接我的话茬。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那杯留着淡粉色唇印的温水上。
那个唇印的颜色，和柳晴雪现在嘴唇上的色号一模一样。
林婉又扫了一眼柳晴雪刚才匆忙抓在手里的那几张A4纸。
图纸甚至拿反了。
“行了，收起你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林婉冷笑一声。
“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得，准备挑个好日子，让我爸来海城给我收尸吧。
这老陆家的香火，怕是今天要断在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了。
就在我以为林婉要大发雷霆，打电话叫保镖把我沉进海城湾的时候。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林婉站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在柳晴雪身上停留了许久。
柳晴雪盘腿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平时那种乖巧的伪装，也没有慌乱的解释。
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不着痕迹地往我身前挡了半寸。
那是一种本能的、护食的姿态。
只要林婉敢对我说一句重话，这女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咬人。
哪怕对方是她的亲妈。
林婉看着女儿这副护短的模样，眼里的冰霜奇迹般地融化了些许。
她叹了口气。
“陆辰，你出院才不到半天。”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盒胃药。
“医生开的是急性肠胃炎的药。你这胃，是怎么折腾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要说实话？说你闺女差点用一盘黑炭排骨把我送走？
这要是说出来，柳晴雪估计能当场撕了我。
“那个……路边摊吃坏了肚子。”
我咬死了之前的说辞。
“加班太晚，随便对付了一口，不干不净的吃了拉肚子。”
林婉听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转头看向柳晴雪。
“路边摊？晴雪，你从小就见不得脏乱差的环境。”
“他吃路边摊，你就由着他吃？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柳晴雪的手指揪紧了手里的图纸，骨节泛白。
她低着头，难得地没有接话。
但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已经出卖了她的心虚。
知女莫若母。
林婉可是亲眼看着柳晴雪长大的。
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偏执又疯狂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
这三年，柳晴雪为了找我，把整个海城翻了个底朝天。
那种执念，林婉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如今。
看着我不仅全盘接纳了柳晴雪的坏脾气，甚至吃她做的毒药吃进了医院，还要死鸭子嘴硬地替她打掩护。
林婉看向我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丈母娘审视穷小子的挑剔。
多了一丝看自家女婿的满意。
“行了，都不用装了。”
林婉理了理风衣的领口，语气放缓了不少。
“既然胃不好，以后就少在外面乱吃。家里又不是没有能做饭的人。”
她这话里有话。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您真打算让您闺女继续祸害我的胃？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晴雪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格有点轴。”
林婉走到床边，伸手替柳晴雪拉好滑落的衣领。
“她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语气意味深长。
“陆辰，你是个聪明孩子。既然决定了招惹她，就要做好担起责任的准备。”
“我们柳家的门槛确实高，但我更看重能包容她的人。”
这番敲打，听得我后脖颈子直冒汗。
这哪是认可，这分明是发了一张终身监禁的通知书！
意思是：我闺女有病我知道，但你既然接手了，就得负责到底，敢跑我就弄死你！
“阿姨您放心，我懂您的意思。”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
“我一定好好配合柳总的工作，保证随叫随到，绝对不给她添乱。”
我还在努力维持着上下级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柳晴雪坐在床上。
听着我这番认怂的话，她眼里的慌乱彻底散去。
红润的嘴唇往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甚至胆大包天地伸出手。
在林婉的眼皮子底下，手指顺着床单摸过来。
精准地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指甲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两下，那力道透着得逞的愉悦。
我浑身一僵，想把手抽回来。
她却死死扣住，十指纠缠在一起，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女人简直疯了！
当着亲妈的面，她就敢搞这种暗度陈仓的把戏！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林婉看了看腕表，转身朝客厅走去。
“项目明天再探讨也不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我如蒙大赦。
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把她送到玄关的防盗门前。
“阿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我给您叫个代驾？”
我殷勤得像个送别大客户的销售员。
只要这尊大佛能赶紧走，我今天就算是逃过一劫。
林婉换好高跟鞋。
她推开防盗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冷风吹过她的风衣下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目送她进电梯。
就在这时。
林婉的脚步停在了走廊里。
她突然回过头。
那双和柳晴雪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眸，静静地看着如释重负的我。
“陆辰。”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楼道里掷地有声。
“既然你这么愿意大半夜‘辅导’晴雪工作。”
她顿了顿，抛下了一颗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重磅炸弹。
“下个月去家里吃个饭吧。”
她看着我惊恐放大的瞳孔，嘴角挑起一抹淡笑。
“我看你这脾气。”
“挺适合给我们柳家当上门女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