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玻璃会议室沉重的隔音门。
我反手握住不锈钢门把手，“咔哒”一声带上。
外头办公区嘈杂的人声被瞬间切断。
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钢化玻璃，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清展览柜。
外头几十双眼睛，全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
我捏着手里那份蓝色的方案册，拉开人体工学椅。
隔着一张椭圆形的大理石会议桌，在苏岚对面坐了下来。
这位名媛圈的女魔头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
酒红色的深V长裙勾勒出惹火的曲线，那双丹凤眼正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我。
“陆设计师是吧？”
苏岚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外面那个胖总监把你夸得上天入地，说你才华横溢。”
她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拿出点真本事给我看看，我的时间按秒算钱。”
如果是三天前。
碰上这种气场逼人的大客户，我估计连ppt翻页的手都在抖。
还得时刻防备着对门那位活祖宗吃醋发飙。
但现在。
我看着透明玻璃墙外，那些交头接耳的吃瓜同事。
胖子正躲在发财树盆栽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探头探脑。
再往后。
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大门半开着。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我敢拿脑袋打赌，柳晴雪那双雷达一样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锁定在这间玻璃房里。
她不是喜欢监控我吗？
不是花了一辆保时捷，把我的社会关系全部买断，当成金丝雀养在笼子里吗？
那我就把这只笼子给拆了。
老子是个有脾气、有魅力的正常男人，不是她摆在储物柜里落灰的洋娃娃。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将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嘴角往上牵起，扯出一个自信又得体的职业微笑。
“苏总，时间宝贵，那我们就跳过客套。”
我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将平板电脑的屏幕投射到墙上的大屏幕上。
“您要的商场改造方案，我做了一套减法。”
苏岚挑了挑细长的眉毛，似乎来了点兴趣。
“别人都在做加法，想方设法塞满商铺，你倒好，做减法？”
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说说看，怎么个减法。”
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死板地念ppt。
而是站起身，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拿着激光笔，动作潇洒地指向屏幕上的动线图。
“现在的商圈，最不缺的就是拥挤的格子间铺位。”
我迎上苏岚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
“高净值客户来逛街，买的不是商品，是情绪价值和松弛感。”
激光笔的红点在图纸中心画了个圈。
“我把中庭三分之一的商铺全部砍掉，改造成下沉式水景休息区。”
“引入自然光，搭配高定咖啡和艺术展区。”
我顿了顿，冲苏岚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幽默。
“毕竟像您这样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走路带风的精英女性。”
“逛累了的时候，也需要一个配得上您这身酒红色高定长裙的地方，坐下来喝杯下午茶。”
这话一出。
苏岚端着架子的冰山脸，瞬间融化了。
她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咯咯”地轻笑出声。
涂着口红的嘴唇扬了起来，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陆大设计师，你这嘴是抹了蜜吗？”
苏岚身子再次前倾，这次连事业线都快压在会议桌边缘了。
“方案做得漂亮，人也会说话。老赵那家伙这回倒是没骗我。”
“苏总过奖，都是乙方该做的功课。”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不迫。
不再是那个处处避嫌、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直男社畜。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职场男性特有的沉稳。
这场汇报，进行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苏岚原本挑剔的毛病，全被我用专业的素养和幽默的谈吐一一化解。
玻璃房里，时不时传出她清脆悦耳的笑声。
她甚至主动拿着铅笔，绕过大半个会议桌，凑到我的身边，跟我一起在图纸上勾画细节。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她身上的香水味直往我鼻腔里钻。
我没有往后躲，也没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拉开距离。
反而保持着礼貌而自信的社交距离，转过头跟她讨论修改方案。
每一次目光交汇。
我都精准地拿捏着分寸感。
既让她感受到被尊重的职场魅力，又不显得轻浮。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打下来，苏岚看我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
我知道，外面的人肯定全看呆了。
我用余光扫向玻璃墙外。
果然。
躲在发财树后面的胖子，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他大概在心里疯狂咆哮：这哥们今天吃错药了？连命都不要了！
办公区里的其他同事更是频频侧目。
几个年轻的女设计师凑在一起，看着玻璃房里谈笑风生的我，交头接耳，脸颊泛红。
在他们眼里，平时的我就是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闷葫芦。
今天这副光芒四射的职场精英范儿，直接把反差感拉满了。
但我现在的注意力，全不在他们身上。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
不着痕迹地投向走廊尽头的那个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
柳晴雪已经走出了总裁办。
她就站在距离玻璃会议室不到五米远的承重柱旁边。
冷灰色的高定职业装，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冰雕。
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怒火，没有砸东西的失控。
甚至，她还在笑。
红润的唇瓣弯成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形状。
眉眼弯弯，看起来端庄又大方。
活脱脱一个在欣赏自家员工出色表现的好老板。
但跟我在一起纠缠了三年，我太了解她了。
这女人笑得越完美，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这种反常的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海面。
我收回视线，心跳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两拍。
手心微微冒汗，捏着激光笔的塑料外壳有些打滑。
刺激。
这种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的快感，让人肾上腺素狂飙。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她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提线木偶。
“陆辰，你这个方案，我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苏岚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满意地合上文件夹。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丹凤眼流转，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毫不掩饰她的兴趣。
“不仅方案漂亮，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
苏岚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的界面，推到我面前。
“加个好友吧。以后这个项目，我只跟你单线对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是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玻璃房里没有隔音死角。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桌面上那张绿油油的二维码。
心跳擂起了战鼓。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连滚带爬地拒绝，然后缩回我的乌龟壳里。
但现在，这是反击的绝佳筹码。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慢条斯理地解开屏幕锁，调出扫一扫的功能。
“苏总请客，那是我的荣幸。”
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她的屏幕。
“滴——”
扫码成功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加上了她的微信，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晚上想吃什么，苏总定位置，我准时到。”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完美地完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职场社交。
苏岚咯咯笑着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身边。
“好，那晚点微信联系。你可别放我鸽子。”
她身上的香水味再次飘了过来，心情大好地转身走向玻璃门。
我收拾好图纸，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蓝色的文件夹捏出了两道湿痕。
刚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操作，耗尽了我所有的胆量。
现在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走廊那根承重柱的方向。
柳晴雪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冲上来阻拦，也没有当场撕破脸。
脸上的那个完美微笑，连形状都没有改变分毫。
看着就像个贴墙站立的精美蜡像。
我的视线缓缓往下落。
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白皙右手上。
她手里原本捏着一根用来做记号的黑色木质hb铅笔。
修长的两根手指，正搭在铅笔的中间位置。
白皙的指腹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泛出森森的青白。
就在我跟她目光交汇的这一秒。
“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我耳边却像炸开了一颗地雷。
那根坚硬的木质铅笔。
被她硬生生地。
用两根手指。
折成了两段。
断裂的木刺扎在她的指肚上，留下一道微红的勒痕。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里捏着那两截断笔，她冲我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在这一刻，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