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料峭寒意的空气。
双手死死攥住两个银色行李箱的拉杆。
转过头,看着身边美若天仙的柳晴雪。
她那件高定质感的驼色羊绒大衣,在高铁站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走吧。”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和她并肩踏上了开往老家的高铁。
这趟回乡之旅,注定是一场硬仗。
三个多小时的高铁,加上大半个小时的颠簸大巴。
等我们站在老家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上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冬日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路面上打着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农村特有的、混合着燃烧秸秆和爆竹硝烟的味道。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
我两只手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胳膊弯里还挂着五六个惹眼的爱马仕橘色纸袋。
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两盒名贵的野生人参。
整个人活脱脱像个刚进完货的批发商,腰都快被压弯了。
柳晴雪踩着那双做工考究的平底皮靴,走在我不平整的乡间小路上。
她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反而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着那些红砖灰瓦的农家院子。
她走得离我很近。
大半个身子贴着我的胳膊,温凉的手指穿过我臂弯里的纸袋提手,牢牢地扣住我的手腕。
那股冷冽的玫瑰香水味,在这满是泥土气息的村口显得格格不入。
却又霸道地圈出了一块只属于我们俩的领地。
“陆辰哥哥,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她偏过头看我,桃花眼里盛满了好奇。
“那个池塘,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去摸鱼?”
“摸鱼没摸到,倒是掉进去喝过两口泥水。”
我颠了颠手里的袋子,喘着粗气。
“前面那个大榕树看到没?那是我们村的中央情报局。”
我下巴往前扬了扬,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咱们待会儿路过那儿,你千万别乱说话,跟紧我。”
我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树底下,此刻正围坐着七八个穿着花棉袄、揣着暖手宝的大妈。
这是村里战斗力最强的情报网络。
不管是村头老李家的母猪下了几个崽,还是村尾小张相亲黄了。
只要在这棵树下过一遍,不出半小时,全村的狗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咔嚓咔嚓。”
嗑瓜子的声音在冷风中起此彼伏。
我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压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这动静,直接触发了大妈们的雷达。
七八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定格。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越过我这个累成狗的本村青年。
死死地钉在了我身边那个白得发光、气质冷艳的女人身上。
“哎哟喂!这不是老陆家那在城里赚大钱的二小子吗!”
村头嘴最碎的王二婶一拍大腿,把手里的瓜子壳全拍在了地上。
她踩着老头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辰子回来啦!”
王二婶根本没拿正眼看我,两只眼睛全黏在了柳晴雪的驼色大衣上。
“这闺女长得真俊啊!跟电视里的电影明星似的!”
“这衣服料子,看着就软和!”
这声吆喝就像是个信号弹。
榕树底下的其他大妈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把我们俩堵在了距离家门还有五百米的村口干道上。
“这皮肤白的哟,能掐出水来!”
“辰子,你在城里出息了啊,带个天仙一样的姑娘回来过年!”
大妈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飞。
我被这场面震得头皮发麻。
刚想伸手把柳晴雪护在身后,怕这些热情的乡音吓到这位投行女总裁。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
柳晴雪不仅没往后躲,反而主动往前迈了半步。
她肩膀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十指在我的臂弯里交叉扣死。
指甲隔着我的羽绒服面料,轻轻地刮了两下。
这护食的动作做得光明正大。
“婶子们好。”
柳晴雪红唇微张,露出了一个标准到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笑容。
声音软糯清甜,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这乖巧的模样,把大妈们哄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旁边,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这女人变脸的功夫,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谁能想到这副乖巧皮囊底下,藏着个能把人逼到破产跳楼的女魔头。
就在大妈们围着我们上下打量的时候。
站在最外圈的三姑奶奶突然眯起了眼睛。
她是个老花眼,这会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凑近了仔细端详柳晴雪的脸。
“等会儿。”
三姑奶奶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怎么瞅着,这姑娘的眉眼,这么眼熟呢?”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大妈们也安静了下来,纷纷探着头仔细看。
“哎?你别说,还真是有点熟。”
“这高鼻梁,这大眼睛……”
王二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地喊了一嗓子。
“我想起来了!”
王二婶指着柳晴雪,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我的耳膜。
“这不是跟老陆家大儿媳妇,那个叫寒霜的闺女,长得一模一样吗!”
炸雷。
这简直是平地起了一道闷雷。
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差点脱手滑落。
坏了!
我大嫂柳寒霜也是这条村路走过来的。
逢年过节没少跟着我哥回来拜年。
村里这些大妈的眼睛堪比人脸识别系统。
亲姐妹之间那几分神似的五官,根本逃不过她们的法眼。
“还真是!”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大妈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是一大群马蜂在耳边打转。
王二婶的八卦之魂彻底燃烧了起来。
她挤到最前面,那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晴雪。
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里透着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奋。
“辰子啊。”
王二婶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毫不掩饰的八卦。
“前阵子你妈在村口说,你大嫂的亲妹妹今年要来咱们村过年。”
她指着紧紧贴在我身上的柳晴雪。
抛出了一个足可以让老陆家祖宗十八代都在地下翻身的问题。
“这带回来的俊丫头。”
王二婶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到底是小姨子。”
“还是你小子的女朋友啊?”
死寂。
村口这条水泥路上,瞬间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冬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我脑子里的齿轮彻底卡死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羽绒服的领口上。
这问题简直是送命题!
我要是回答是小姨子。
那我们俩现在这副十指紧扣、半个身子贴在一起的姿势,明天就能传成“老陆家二小子光天化日调戏嫂子亲妹”。
老头子能直接拿杀猪刀把我劈成两半。
我要是回答是女朋友。
“兄弟俩娶了亲姐妹”这种足以震撼整个村庄年度八卦榜首的猛料。
今晚就能在我们村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
我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那个……王婶,这事儿吧,它其实……”
我结结巴巴地想要扯个谎先把局面混过去。
指尖还没碰到大妈递过来的话茬。
贴在我胳膊上的那具温软身体,动了。
柳晴雪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微微侧过身,单手从我臂弯里挂着的那堆爱马仕纸袋里。
精准地挑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橘色纸袋。
她往前迈了半步。
那张冷白皮的脸庞上,笑容没有减退半分。
反而多了一股当家主母般的不容置疑。
她把那个装着名贵礼盒的纸袋,稳稳地递到了王二婶的面前。
“婶子,新年好。”
柳晴雪红唇微启,声音清脆,字字句句砸在所有大妈的耳朵里。
她甚至还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晚辈礼。
“我是陆辰未来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