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叶老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深沉：“好儿子，既然离别将至，多说无益，我叶家父子，不搞伤感别离。今日你我父子，再吃一顿家常饭，再饮一杯离别酒，不负三年相伴，不负父子情深！”
无需过多伤感赘述，一顿家宴、一壶浊酒，便是江湖父子最真挚的告别。
“好！”苏尘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淡淡的酸涩，郑重应下。
随后，叶老头身形微动，率先催动《混元遁形术》。只见他周身玄气微闪，身形虚化，动作娴熟流畅、行云流水，远比苏尘施展的更加精妙圆融。
苏尘紧随其后，一同穿梭岩土、逆流而上，瞬息之间便从幽深地底重回地面小院。
叶老头抬手一抹空间戒指，灵光闪烁，一件件简单的菜肴接连浮现。油亮入味的卤肉、粒粒饱满的花生米、一坛封存多年的陈年老酒，还有几碟家常小菜，简简单单，却是最温馨的家宴模样。
他将菜肴一一摆放在石桌之上，拍开酒坛泥封，醇厚凛冽的酒香瞬间四散开来，弥漫整个小院。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寒暄。
一杯酒、一口肉、几粒花生，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一杯接一杯，酣畅对饮，沉默无言。
往日嬉笑打闹的氛围全然不见，整个小院氛围压抑而温柔，弥漫着淡淡的离别酸涩。
酒入喉肠，温热浓烈，却暖不了心底的不舍与落寞。
良久，叶老头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胸腔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骤然打破满室死寂：“好儿子，你可知道，那画像上的人，其实并不是我。”
苏尘端坐原位，闻言眉头骤然微挑。他抬眸快速扫过墙上意气风发的青年画像，再落回眼前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叶老头身上，轻声问道：“那此人是？”
叶老头的目光死死黏在画像之上，眼底沉淀半生的沧桑尽数化作刺骨的悲凉。那双历经百年风雨、早已看透世事浮沉的浑浊老眼，竟慢慢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名为叶风。”
叶老头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山间晚风，几不可闻，却裹挟着千斤重量，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苦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滴血的心底硬生生挤压而出。
亲生儿子！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席卷苏尘全身，让他浑身一僵，彻底愣在原地。
“我儿叶风年少天赋绝世，心性纯良，温润仁厚，悟性冠绝同辈，本该纵横世间、逍遥一生，可偏偏天妒英才，死于非命。”
说到最后几句，老人的声音骤然哽咽破碎，再也维持不住强行撑起的平静。一滴浑浊滚烫的老泪，终于挣脱眼眶的束缚，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缓缓滑落，重重砸在粗糙的木桌之上。
苏尘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压抑与酸涩感瞬间笼罩全身，让他呼吸都微微滞涩。往日里随性洒脱的叶老头，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苍老的身躯瑟瑟发抖，眼底的绝望无助令人不忍直视。苏尘心中五味杂陈，满心悲悯。
“他被人杀了。”叶老头缓缓抬头，目光再度温柔又破碎地落在画像上，字字泣血，“虽然我知道仇人是谁，可我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是谁干的？”
苏尘骤然开口，语气铿锵坚定，带着极致的肃穆与愤慨。他眼底锋芒乍现，锐利如出鞘长剑，周身气息骤然沉凝，一股凛然正气油然而生。
可面对苏尘急切而坚定的追问，叶老头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压下眼底翻涌的崩溃情绪，重新敛去失态，恢复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寂与淡然。他抬手拿起桌边老旧酒坛，指尖微颤，笨拙地给自己倒满一碗浊酒，晃动的酒液里，映出他黯淡无光、布满疲惫的眼眸。
“等下次咱父子二人再相聚时，我再告诉你。”叶老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苏尘眉头紧锁，眼神执拗，不肯就此作罢，沉声开口：“义父，孩儿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您待我恩重如山，若能为您分忧，哪怕身陷险境，我也绝不退缩！”
“无需多言。”叶老头轻轻抬手，温柔打断了他的话语，目光认真而郑重地凝视着苏尘，满含期许与叮嘱，“你此番离去，只需专心办你自己的事。待到下次咱父子二人再相聚时，我便将所有过往恩怨，尽数告知于你。”
苏尘定定望着老人眼底的郑重与真切期许，沉默良久，压下心中的愤慨与急切，最终重重颔首，神色肃穆无比：“好。孩儿铭记义父叮嘱。待我将外面事了之后，再听您细说所有原委。”
此刻他心底已然暗暗立下重誓，他日再度归来之时，无论那股仇敌势力何等庞大恐怖，何等根深蒂固，他必定全力以赴，手刃仇敌，告慰那位陨落的青年英灵，彻底了结叶老头数十年的执念与半生遗憾。
见苏尘应允，叶老头眼底积压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他望着苏尘，眼底浮现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漂泊半生的旅人，渴求最后一丝温暖慰藉：“尘儿，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义父但说无妨，但凡孩儿力所能及，必定绝不推辞！”苏尘毫不犹豫，朗声应声，神色坦荡真诚。
叶老头缓缓抬眸，目光再度温柔落向墙上的画像，眼神温柔得近乎卑微，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可否……再变一次我儿子叶风的模样？”
这一句请求，藏着一位老父亲跨越数十年的刻骨思念与无尽遗憾。数十年光阴，他日日对着冰冷的画像度日，再也没能见过儿子鲜活灵动的模样，再也没能与儿子对坐饮酒、闲谈叙旧。他只求短暂一见，看一看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圆自己数十年的执念，慰藉半生孤寂。
苏尘心中骤然一软，看着老人满目疮痍、近乎哀求的期盼，心中酸涩翻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颔首应允。下一瞬，他体内玄气悄然流转，游走周身经脉，面容、身形、气韵在瞬息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属于苏尘的青涩面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画中青年的模样。眉目清朗俊朗，眸光澄澈皎洁，青衫飒沓飘逸，周身萦绕着纯粹干净的青年意气，温润如玉，鲜活灵动，与墙上尘封的画像一模一样，栩栩如生，宛若那位陨落的青年英杰，跨越悠悠岁月，再度鲜活归来，伫立在这间老旧木屋之中。
眼见这朝思暮想的鲜活身影，叶老头的呼吸骤然停滞，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一瞬不瞬，滚烫的泪水瞬间填满浑浊的眼眸。这是他念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的骨肉，是他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身影。时隔数十年，他终于再度见到了儿子鲜活的模样，而非冰冷无声的画像。
“好……好……像……”
叶老头嘴唇剧烈哆嗦，双手颤抖不止，连端着酒碗的手臂都摇晃不停。他不敢轻易上前，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美好是南柯一梦，稍一触碰便会彻底消散，只能怔怔地凝望，目光温柔破碎，藏着数不尽的眷恋与不舍。
“坐，陪我喝一碗。”
叶老头抬手示意，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褪去了所有沧桑与沉重，只剩一位老父亲最纯粹的温柔。
化作叶风模样的苏尘依言落座，安静端坐，不言不语，默默陪着这位半生悲苦的老人，成全他片刻的圆满。
下一瞬，叶老头抬手斟酒，浊酒入碗，醇香四溢，填满粗陶酒碗。他端起酒碗，没有多余言语，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席卷五脏六腑，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悲痛。一碗老酒落肚，压抑数十年的情绪彻底崩塌，泪水再也不受控制，顺着苍老的脸颊疯狂滚落，打湿衣襟。
他不停斟酒、不停饮酒，一碗接着一碗，麻木地灌下辛辣老酒，无声的泪水却从未停歇。这位屹立深山、看淡生死、不惧风雨的隐世强者，此刻脆弱得如同无助孩童，在摇曳的灯火中独自痛哭。数十年的思念、愧疚、悔恨、孤寂与不甘，尽数融进这一碗碗浊酒、一滴滴热泪之中，悲凉彻骨。
狭小的木屋之内，唯有酒水倾倒的轻响、酒杯碰撞的微鸣，夹杂着老人压抑至极的哽咽声，声声泣泪，交织成一片极致悲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灯火摇曳，却吹不散满屋的沉痛与孤寂。
苏尘静静端坐，保持着叶风的模样，始终默然不语。他能清晰共情老人心底的极致痛苦，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身怀血海深仇却无力复仇的屈辱，数十年孤身守候、无人倾诉的孤寂，层层叠叠的苦难压在一位老人身上，熬碎了岁月，磨尽了温柔。苏尘心中酸涩难当，满心沉重，却只能默默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整整一坛老酒已然见底。叶老头喝得面色通红，双眼红肿不堪，脸上泪痕纵横，整个人憔悴虚弱，不复往日半点精气神。他缓缓放下空酒碗，目光眷恋地凝望着眼前儿子的身影，良久，才沙哑破碎着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舍：“孩子……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