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南宫瑶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便又添了一句。
“老夫在门中也算有几分薄面。姑娘若肯随老夫回去，老夫亲自引你入内门，往后修炼上的事，老夫都可以照料。”
院子里静了一瞬。
灯笼被风推得晃了一下，灯影从南宫瑶脸上掠过。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忍不住，嘴角翘起来，眼尾弯了弯，抬手掩了下唇。
姜成一愣：“姑娘笑什么？”
南宫瑶摇了摇头，没解释。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
巅峰时她玄尊境七阶，杀一个通玄境，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连玄气都不用动第二回。如今她实力下跌，只剩大玄者六阶，反倒被一个通玄境八阶堵在自家院子里，苦口婆心地劝她跟他走，说要关照她。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滑稽。
她笑完，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下来。
“姜执事。”她说，“我有夫君了。”
姜成眉毛一挑：“夫君？”
“嗯。”南宫瑶侧头看了苏尘一眼，眼里那点笑意又浮起来，“我夫君很厉害，对我也很好。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招惹麻烦。”
姜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年轻人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头去喝茶。
就这一眼，姜成心里那点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他堂堂通玄境八阶，乾坤门外门执事，在玉华城地界上说话，城主都要给三分薄面。今日低声下气来劝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这丫头却一口一个“我夫君”，眼睛还往那个连玄气波动都没有的凡人身上瞟。
“姑娘。”姜成笑了笑，那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你那夫君……老夫方才在广场上探过，身上没有半点玄气波动。不是老夫多嘴，这乾坤世界里，没有玄气，就是个凡人。凡人能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声音也大了些。
“姑娘跟他，能得什么？玄石他给不起，功法他教不了，遇了事他护不住你。他能帮你的，无非是给你端茶倒水、在门口等你回家——这叫前程？这叫埋没！”
南宫瑶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姜执事。“她声音还算客气，只是冷了，“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姜成梗着脖子，“老夫惜才。姑娘这样的根骨，落在寻常人手里，是暴殄天物！”
“惜才？”
苏尘终于把茶盏放下了。
茶盏磕在石桌上，一声轻响，不大，却让院子里那点喧闹一下子断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眼看向姜成，目光很平，平得让人发毛。
姜成被他看得心里一跳，随即又恼了起来——一个凡人，也敢这么看我？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
“姑娘，老夫把话放在这儿。这方天地里，没有任何人敢抗衡乾坤门。姑娘跟了老夫，往后在这乾坤世界内行走，没人敢给你脸色看；姑娘若不识抬举——”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玄阴之体的事，老夫今日看见了。老夫能把它压下去，也能让它传出去。传到上面去，你说你们在这玉华城还能不能呆下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彻底静了。
灯笼还在晃。石桌上那包糖炒栗子已经凉了，油纸上的油星凝成一层白。
南宫瑶看着他，眼里那点温度一点点退干净。
“你在威胁我？”
“不敢。“姜成拱了拱手，脸上又挂回那副和气的笑，“老夫是为姑娘着想。姑娘好好想想，老夫在城东的客栈住三日，想通了随时来寻。”
他说完，转身要走，像是真的打算给南宫瑶留些余地。
脚步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
“站住。”
不重，甚至没什么火气。
姜成回过头。
那个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
苏尘从石桌旁绕出来，走到南宫瑶身侧，顺手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他看着姜成，语气平淡得近乎懒散。
“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打我妻子的主意。“
姜成愣了一下，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
“我说，“苏尘看着他，“滚。”
姜成在乾坤门待了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折辱过，还是被一个凡人。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找死！”
他五指一张，玄气自掌心轰然涌出，凝成一只半人大的青色爪影，直朝苏尘肩头抓了过去。
这一抓他没留手。
在他想来，对面不过是个连玄气都没有的凡俗之人。通玄境八阶的一抓之下，骨头、经脉，一并捏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至于那个女子——他心里早有盘算，凡人死了，女子没了依靠，他再软硬兼施，三五日总能哄进门去。玄阴之体在手，通玄境九阶那道门槛，他这辈子未必跨不过去。
爪影压下来。
院里那盏灯笼的火苗猛地一歪，灭了。
石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那包糖炒栗子的油纸被劲风掀起一角。
南宫瑶站在苏尘身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微微仰头，看着自家夫君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又要吃亏了。
苏尘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运玄气。
他只是抬眼，看了那道爪影一眼。
就一眼。
半空中那只青色爪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凝在离苏尘肩头三寸的地方，再难进分毫。紧接着，苏尘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轻轻往前一按。
“啪。”
一声脆响，像谁在空旷的屋子里拍了一巴掌。
姜成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撞塌了半堵篱笆，砸进花圃里，那几株三叶青和赤须参被压得稀烂，泥点溅起半人高。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喉咙里“咕”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血里还混着两颗牙。
院子静了下来。
灯笼灭了，只剩下屋门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光。
姜成趴在花圃里，半天没爬起来。他想运玄气，可刚一动念头，胸口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那股诡异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把他丹田里那团玄气硬生生削下去一大截。
他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自己通玄境八阶的实力，竟然倒退到了天玄境六阶。
跌了两个大境界还多。
姜成这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存在。
他挣扎着翻过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浑身发抖。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晚辈该死！”
苏尘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放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我要杀你，一根指头都嫌多。”
姜成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
“不过我不杀你。”
苏尘顿了顿。
“让你长个记性。往后眼睛别到处乱看，手也别到处乱伸。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是，晚辈记下了，晚辈记下了……”
姜成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屋檐下的灯笼灭着，院子里黑了一半。那个年轻人已经坐回石桌旁，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南宫瑶站在他身边，两人谁也没再看他一眼。
姜成把这一眼记在心里，转身走进了巷子。
巷口的风一吹，他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慢慢褪了，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怨毒。
他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城东走。每走一步，胸口的闷痛就往上顶一分，那股被硬生生削去的玄气，像割肉一样疼。
七百多年的苦修，一夜之间掉了两个大境界。
他恨那个青年男子。可他更恨的是，那玄阴之体就在眼前，他却得不到。
回到客栈，姜成反手把门拴上，盘膝坐在床上，取出一瓶疗伤的秘药，倒出三粒一口吞了。
秘药化开，胸口那阵闷痛缓了些，可丹田里那片空荡荡的感觉，是怎么都补不回来的。
他睁开眼，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他本来可以把那女子带走的。
只要带回门中，玄阴之体归他所有，至阴之气冲刷经脉，通玄境九阶算什么？玄灵境都未必是尽头。到时候，他在乾坤门的地位，还能是现在这个外门执事？
全让那个青年男子搅了。
姜成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乾坤”二字，背面是一道云纹。他咬破指尖，在云纹上按出一滴血，玄气注入。
“师父，弟子在玉华城发现了一具玄阴之体！”
等了一会，令牌上有消息回过来。
“玄阴之体？你确定？”
“弟子确定！测玄石显了紫芒，紫光蔓延整块石碑，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错不了。弟子本想将她带回门中，谁知那女子死活不肯，还说她有夫君。那女子的夫君实力很强，我被那女子的夫君打伤，自身的实力从通玄境八阶跌到了天玄境六阶！”
过了片刻，那边消息过来。
“你运气倒好，我和三长老正要去幻音谷办事，路上正好要经过玉华城。此事我已报给三长老，三长老很上心。三日后，我们一道过去。”
姜成心脏猛地一跳，随即狂喜涌上来。
三长老！
乾坤门三长老程伦，玄尊境九阶，当年跟着以前的门主陆顶天出生入死，是门里数得着的老人。一个玄尊境九阶出手，就是玄灵境也得趴着。
姜成握着那面令牌，手心都是汗，脸上却已经抑制不住地笑开了。
他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美。
玄阴之体啊。
三长老这趟来，不但能替他出这口气，把那小子碾成泥，还能把那女子带回门中。他推荐了这个人上去，三长老能不高兴？到时候随便赏他几部上乘功法、几千块玄石，再把他调回内门，甚至收作亲传弟子，都不是没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