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甦倩剛到辦公室沒多久,人力負責人就敲門進來。
“甦董,人到了。”
甦倩抬頭。
“幾個?”
“三個。”
“誰挑的?”
人力負責人頓了一下。
“我們從十年以上的名單里,選了幾個情況比較典型的。”
甦倩把手里的筆放下。
“以後別挑典型。”
“那……”
“隨機。”
人力負責人點點頭。
“明白。”
“第一個是誰?”
“倉庫,馬國強。”
“在嘉岳十四年。”
甦倩看了眼時間。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
工作服洗得有些發舊,胸前還掛著工牌。
“甦董。”
“進來。”
老馬走進辦公室,卻沒敢往里走太多。
甦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老馬沒動。
“甦董,是不是我工作哪兒出了問題?”
甦倩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老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什麼事的話,一般也輪不到我來董事長辦公室。”
甦倩看了他幾秒。
自己先坐下。
“不是工作問題。”
“坐吧。”
老馬這才過去。
屁股只挨了半張椅子。
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甦倩翻開面前的資料。
“你在嘉岳多久了?”
“十四年。”
“什麼時候來的?”
“十二年年底。”
“這十四年一直在倉庫?”
“一直在。”
“勞務公司換過幾家?”
老馬想了想。
“三家。”
“換勞務公司的時候,你換崗位了嗎?”
“沒有。”
“倉庫換了嗎?”
老馬搖搖頭。
“倉庫搬過一次。”
“我跟著一起搬過去了。”
甦倩沒再看資料。
“那你現在最介意的是什麼?”
老馬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也沒什麼。”
“真沒什麼?”
“……”
“今天叫你來,不是查你。”
甦倩說。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老馬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甦董,我在嘉岳十四年了。”
“十四年。”
“每天早上七點多到倉庫。”
“忙的時候晚上八九點才走。”
他說到這里,自己笑了一下。
“真算起來,這些年我待在公司的時間,比待在家里的時間都多。”
“以前我老婆老說,我不像跟她過日子。”
“倒像跟嘉岳過日子。”
甦倩沒有打斷。
老馬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
“我真把這里當成第二個家了。”
“公司缺人,我加班。”
“趕貨,我加班。”
“盤庫,我留下。”
“節假日別人不願意來,我也來。”
“倉庫里哪批貨放哪兒,哪台叉車什麼毛病,有時候新來的主管都得來問我。”
他說到這里,聲音還很平。
“可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甦倩問︰
“什麼事?”
老馬停了幾秒。
“干活的時候,公司記得我們。”
“缺人的時候,也記得我們。”
“加班的時候,更記得我們。”
“可一到發福利、評先進、競聘崗位,或者公司有什麼正式員工才能有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
“人家就會告訴我。”
“老馬,你是勞務派遣。”
“這個你沒有。”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老馬低下頭,搓了搓手。
“我有時候就在想。”
“我給嘉岳干了十四年。”
“勞務公司換了三家,我沒走。”
“倉庫搬過地方,我也跟著搬。”
“領導換了一撥又一撥,我還在。”
“可到了最後,公司一句‘你不是正式員工’,就把我們擋在外面了。”
他的聲音慢慢有了變化。
“我們把公司當家。”
“公司卻沒把我們當家里人。”
“需要干活的時候,我們就是自己人。”
“該算福利的時候,我們又成了外人。”
老馬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像是不想讓自己太難看。
“說難听點,需要干活的時候,我們就是牛馬。”
“可真到了該算點什麼的時候……”
“又告訴我們,不是公司的人。”
甦倩坐在那里,沒有說話。
老馬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才繼續。
“我五十多了。”
“也沒幾年班好上了。”
“現在最擔心的,也不是一個月多拿幾百塊。”
“我擔心退休。”
“我們年輕的時候也不懂。”
“公司讓簽哪家勞務公司,我們就簽哪家。”
“反正活還是那個活,地方還是那個地方。”
“可現在眼看快退休了,我才知道,有些該交的、該算的,跟正式員工就是不一樣。”
他說到這里,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甦董。”
“嘉岳這麼大的公司……”
“真的就差我們這些老員工那一點養老錢嗎?”
最後幾個字出來的時候,老馬的眼楮已經紅了。
他趕緊偏過頭。
抬手抹了一把臉。
“對不起。”
“年紀大了。”
“說這些沒意思。”
甦倩看著他。
老馬深吸了一口氣。
“我就是有時候覺得挺難受。”
“我們把最能干活的那十幾年都給公司了。”
他抬起頭。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到老了,公司卻告訴我們。”
“你不是我們的人。”
甦倩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電話響了一聲。
她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
“如果最後沒辦成呢?”
老馬怔了一下。
很快低下頭。
“那也沒事。”
“我們這種人,也習慣了。”
他站起來。
“甦董,您能叫我進來問這些,我已經挺意外了。”
甦倩也站了起來。
老馬走到門口,又停住。
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前沒人問過。”
門輕輕關上。
甦倩還站在那里。
過了一會兒,人力負責人重新進來。
“甦董,後面兩個還見嗎?”
“見。”
第二個進來的是質檢崗位上的女工。
十一年。
她沒有哭。
說話甚至比老馬利索很多。
“我帶過四個新人。”
“兩個後來做了班長。”
“還有一個現在已經是主管。”
甦倩問︰
“你呢?”
女人笑笑。
“我報名資格都沒有。”
“為什麼?”
“派遣員工不能參加內部競聘。”
第三個人反而給了甦倩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如果真能轉正式,我也得先看看怎麼轉。”
甦倩有些意外。
那人解釋︰
“我現在這個崗位挺固定。”
“真轉了以後要是輪班、調崗,或者調到別的地方,我家里不一定顧得上。”
三個人都走了以後。
甦倩把人力負責人留了下來。
她沒有問成本。
第一句話就是︰
“這些崗位為什麼一直用派遣?”
人力負責人停了一下。
“歷史原因比較多。”
“最早那幾年公司擴得快。”
“很多崗位正式招聘來不及,就先通過派遣補。”
“後來人員穩定了,也就一直延續下來了。”
甦倩問︰
“十四年也叫先用著?”
人力負責人沒說話。
甦倩繼續。
“倉庫收發是臨時崗位嗎?”
“……”
“質量檢驗是臨時崗位嗎?”
“甦董。”
人力負責人終于開口。
“這不是一個崗位的問題。”
“倉庫一動,生產會問。”
“生產一動,行政、司機、質檢都會問。”
“到時候不是幾十個人的問題。”
“所以以前沒人動?”
“以前的處理方式……”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基本就是維持現狀。”
甦倩靠在椅背上。
“維持現狀。”
“維持十四年。”
人力負責人沒接話。
中午剛過。
鄭國梁來了。
沒有秘書陪。
也沒提前打電話。
進門以後,他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听說你上午見了幾個派遣員工。”
“嗯。”
“為什麼不提前溝通?”
甦倩抬頭。
“我見幾個員工,也要董事會批準?”
鄭國梁看著她。
“你現在不是副總。”
“你是董事長。”
甦倩沒說話。
鄭國梁繼續。
“你上午見了三個人。”
“中午下面已經傳成,十年以上的都要轉正式。”
甦倩皺了下眉。
“誰說的?”
“這重要嗎?”
鄭國梁靠在椅背上。
“你以為你只是找人聊聊。”
“可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
“你見誰,問什麼,下面都會自己解讀。”
甦倩沉默了幾秒。
“所以呢?”
“所以你得想清楚。”
鄭國梁說。
“十年以上轉。”
“九年十一個月怎麼辦?”
“八年怎麼辦?”
“三年以後呢?”
“你給誰開門,又準備把誰關在門外?”
甦倩沒有立刻反駁。
過了一會兒,她問︰
“倉庫收發算臨時崗位嗎?”
鄭國梁看她。
“什麼意思?”
“質量檢驗算嗎?”
“司機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甦倩坐直。
“我上午見了一個倉庫員工。”
“十四年。”
“勞務公司換了三家。”
“崗位沒換過。”
鄭國梁皺眉。
“一個人干十四年,不代表他就一定應該轉正。”
“我同意。”
鄭國梁有些意外。
甦倩繼續︰
“但一個崗位用了十四年派遣。”
“我至少有資格問一句。”
“為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鄭國梁看著她。
“你可以查。”
“沒人不讓你查。”
“但我提醒你。”
“制度不是靠同情做出來的。”
甦倩看著他。
“我也沒準備靠同情。”
“那最好。”
鄭國梁站起來。
“你很快就會發現。”
“動一個崗位,後面站著的不是一個人。”
他說完走了。
門剛關上沒多久。
人力負責人又進來了。
這一次手里拿著手機。
“甦董。”
“怎麼了?”
“上午您見人的事情,下面已經傳開了。”
“我知道。”
“不是這個。”
人力負責人把手機遞過來。
一個內部員工群里,消息已經刷了幾十條。
“听說十年以上要全部轉正?”
“那九年算什麼?”
“憑什麼只看年限?”
“我八年了,也是固定崗位。”
“別高興太早,最後估計還是不了了之。”
甦倩一條一條往下看。
最後停在一條消息上。
“我在嘉岳十一年了。”
“我連董事長辦公室在哪一層都不知道。”
甦倩看了很久。
把手機還回去。
“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基本都知道了。”
人力負責人停了一下。
“而且還在傳。”
甦倩沒有說話。
上午老馬坐過的那張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想先看看人。
現在,人全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