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还剩十几秒。
顾晓芸想了想,才对女儿说:“有些同学家里条件是好一些。可你去明德,是去念书的,不是去跟人比谁家车贵。”
女儿把学校发的资料合起来。
“那我也能跟她们做朋友吧?”
“当然能。”
绿灯亮了。顾晓芸重新踩下油门,女儿又低头翻起课程表。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别比”就能解决的。只是孩子还没正式入学,现在担心也没有用。
三天后。
远川法务将那栋商务楼的最后一批资料送到了顾承安面前。
“能不能买?”顾承安问。
“能。产权、查封和抵押都核过了,原开发商留下的几笔旧账,也确认不会落到这栋楼上。”
工程顾问却没有急着收起文件。
“不过,之前那个价格得重算。”
他把两组照片放在桌上。
地下设备间有渗水痕迹,外墙几处幕墙需要返工,停工几年的电梯得重新检测。最费钱的是里面的电和消防,原先只做了一半,有些东西放到现在已经不能直接接着用。
“楼是封顶了,离真正能办公还远。”工程顾问说,“两千四百万,是我们第一次按面积和现状粗算的。真想接过来用,后面这些钱都得算进去。”
顾承安翻到最后一页。
“市场上呢?”
“办公楼这两年不好卖。正常挂牌慢慢等,喊两千多万可以,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成交。”
“如果整栋接手,尽快付钱?”
“一千六到一千七百万,更接近能成交的价。”
顾承安把报告合上。
下午,周启明赶到了远川临时借用的会议室。
顾承安没有绕圈子。
“楼可以接,价格得改。”
周启明心头一紧。
“改多少?”
“一千六百八十万。”
周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总,前几天谈的不是两千一百八十万吗?”
“那是初步意向,已经说过要看完整尽调。”顾承安把报告递过去,“现在发现后面要补的工程比预想多。还有,你卖的是整栋未完工的商务楼,不是十几套能单独卖的房子。”
周启明翻了两页,没往下看。
五百万。
短短几天,报价又少了五百万。
“当年这楼抵给我,作价三千两百多万。”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千六百八十万,等于砍掉一半。”
顾承安没有顺着他的话讲情面。
“那是当年的抵债价。你可以继续挂着卖,真有人出两千万,我们也不会拦你。”
“我之前找过中介。”
周启明苦笑了一声。
“挂了快一年,问的人不少,真愿意整栋接的,一个没有。”
顾承安把文件推回去。
“那你比我更清楚。”
周启明仍不甘心。
“一千八,行不行?我就再要一百二十万。”
顾承安摇头。
“远川买这栋楼,是元序宿迁项目确实用得上。后面还要花钱改,账不能乱算。”
“一千七呢?”
“一千六百八十万。这个价格,我们愿意继续推进。你不卖,也没关系。”
周启明下意识往王默那边望了一眼。
王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参与报价。
见他望过来,王默只是说:“顾总是按项目算账。你要真觉得亏,就再等等买家。”
这话听着不算安慰。
偏偏周启明知道,自己等不起。
银行那笔钱再不补,贷款就可能出问题;几个老供应商虽然还在给面子,催款电话却一天比一天勤。
楼留着,账上好看。
公司却可能先撑不住。
他低头重新翻开合同。
三千两百多万的楼,如今只剩一千六百八十万。以前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这几年才明白,有些便宜是要一点一点还回去的。
“按这个价吧。”
顾承安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后面按合同走。我们指定宿迁项目公司接,远川负责资金安排,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
周启明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稍稍重了一点。
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
“顾总,我卖的不是楼。”
顾承安抬头。
周启明笑得有些难看。
“我是拿它换启盛再活一回。”
两天后,交割手续办妥。
启盛财务打来电话时,周启明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银行的还款日期。
“周总,款进来了。”
他立刻问:“多少?”
“一千六百八十万,已经到公司账户。”
周启明把桌上的笔放下,先让财务又核实了一遍。
确认无误,他才说道:“先把银行那边九百三十万补上。几家催得最紧的供应商,按约定付四百二十万。剩下的留着周转,别乱动。”
财务应下,迟疑着问:“周总,那这回算缓过来了?”
周启明看着窗外。
一栋楼,折了他一千五百多万。
钱刚到账,转眼又要出去一千三百多万。税费和后续几笔账还等着处理,留在手里的也不过是公司下个月的周转钱。
“算是没倒。”他说,“离缓过来,还早。”
但至少仓库的货还能正常进出,银行不用天天催,老客户的单子也终于敢继续接。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那栋楼。
门口多了几辆工程车。有人在地下车库量尺寸,有人拿着图纸检查线路。
以前这里一到傍晚就是黑的,现在三楼有几扇窗亮着临时接上的工作灯。
陆峥正跟工程人员商量先改哪几层。
周启明站了一会儿,找到顾承安。
“顾总,这栋楼后面的装修和改造,是不是还要找施工单位?”
“要。”
“启盛能不能参加?”
顾承安看他一眼。
“可以按正常流程报名。价格、质量、工期都得过关。”
周启明本来还想提一句自己和王默是老同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承安接着说:“你能做得比别人好,项目自然会考虑你。做不好,谁介绍都没用。”
“明白。”
周启明这次笑得比签合同那天自然。
“那我回去好好准备。”
从楼里出来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自己守了几年的死楼,到了别人手里,竟真的开始有了用处。
而自己想再从这里挣钱,得重新拿出本事来。
另一边,许菊也拿到了正式的结清确认。
她将那几页纸来回核对了两遍,看到最后的“剩余应付款:零”,才把文件仔细收进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给王默打电话。
有些人情,不是急着说一声谢谢就能还清的。
傍晚,顾承安从工地出来,接到了东辰的电话。
对方已经开始摸宿迁本地能合作的企业。
建材、包装、仓储、运输,还有以后厂房可能用到的各种配套。
眼下工厂选址和投资计划都还没完全敲定,东辰只是先把名单做起来。可消息放出去,宿迁的企业已经有人闻到了机会。
顾承安挂断电话,对旁边的王默说:“几十个亿的项目,只要真落下来,就不是一家公司忙活的事了。”
王默朝路边望去。
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推着工具往楼里走。
从一辆无人车到一栋楼,再到将来可能出现的工厂、仓库和运输车队。
以前他只想着,让元序把车开上路。
现在才发现,一辆车后面牵着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国峰。
“顾总,听说东辰开始找宿迁本地的配套企业了?”
“沈总消息挺快。”
“不是我消息快。”沈国峰笑道,“是宿迁做生意的人,这两天都在打听你们。”
顾承安问:“有事?”
“明晚要是方便,我想请你坐坐。有几位本地做实业的老板,也想见见你。”
“又是来找远川投钱的?”
“这回还真不是。”
沈国峰顿了顿。
“他们是想问问,东辰和元序这条产业链,有没有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