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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你们懂火箭吗
    “我倒想亲自听听,他凭什么认定远川造不出火箭。”

    王默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他从苏州飞抵北京。顾承安已经在机场等着,车刚驶出停车楼,就把宋工发来的消息递给他。

    “严知行答应见面了,不过只给十五分钟。地点在亦庄,他今天参加一个小型技术交流会,宋工帮我们争取到活动结束后的时间。”

    “肯见就行。”

    “待遇方案我带来了。年薪、团队建设经费、长期激励都做过初稿。”

    “先收起来。”王默说,“咱们今天是去请人,不是去买人。”

    顾承安没再坚持。远川自发布会以来碰了不少钉子,他比谁都清楚,条件开得漂亮,未必有人愿意接。

    交流会设在一栋产业园办公楼里,来的人不多,三十来名年轻工程师围着一张投影幕。王默和顾承安坐在后排,没人认出他。

    台上是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已有些花白,说话却十分利落。

    严知行。

    他讲的不是成功经验,而是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试验复盘案例。

    “出了问题,第一件事不是找谁背责任。”他拿笔点了点图上的两处位置,“要弄明白哪个假设错了,哪个信号被忽略了。总体觉得是推进的问题,推进觉得控制有问题,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没错,这种项目迟早要出事。”

    一名年轻工程师问:“严老师,项目一再延期,投资人不愿意继续投了,技术团队怎么办?”

    严知行把笔放下。

    “投资人当然可以决定投不投。钱是人家的,风险也由人家承担。”

    “可工程师不能为了留住投资,就把不合格的试验写成成功。今天骗过投资人,明天骗不过发动机。”

    有人继续追问,他便把判断依据与资金安排的边界讲清楚,没有拿身份压人。

    王默注意到,严知行没有回避成本,也没把工程师说得比任何人高贵。他只是把两件事分开:资本可以决定是否继续,技术人员必须对自己的判断负责。

    散场以后,宋工将他们带到隔壁一间会客室。

    “严工,这是远川的顾承安。旁边这位是王先生,远川航天项目的重要决策人,特意从苏州过来。”

    严知行认出了顾承安。

    “发布会我看了。”他坐下,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顾总说,要让火箭替远川回答质疑。听着挺提气。”

    顾承安刚要接话,他又问:“可那枚火箭,打算让谁造?”

    “所以我们来请您。”顾承安说。

    “我问的不是谁当总师。”严知行看向王默,“我是问,你们知道自己要造什么吗?”

    顾承安把筹建计划递过去,解释远川准备先研究商业运载方向,具体型号和技术路线将由专业团队论证。

    严知行翻到组织架构那页,停住了。

    “总体负责人,待聘。推进负责人,待聘。控制系统负责人,待聘。”他把文件平放回桌面,“连这些岗位都空着,你们已经先向全国宣布要造火箭。”

    他问王默:“你们想先把新闻做出来,还是先把火箭做出来?”

    顾承安有些尴尬。发布会那天,正是他站在台上把话说出去的。

    王默却没有争辩。

    “严工,发布会是我同意开的。远川需要公开自己的方向,但你说的短板也确实存在。”

    “承认短板容易。”严知行说,“再往后呢?一年拿不出成果,媒体天天笑话,钱也花了不少,你还愿不愿意慢慢做?”

    “先看为什么没成果。方向错了就调整,方向没错,该给的时间和资金就不能少。”

    “说得轻巧。”

    严知行换了个问法。

    “王先生,你们干了三年,钱花出去几十个亿,项目还是达不到目标。总设计师拿着数据告诉你,原方案有重大问题,得推倒重来。你怎么办?”

    顾承安看向王默。这不是猎头能替他回答的问题。

    “请独立团队一起审,确定错了就改。”王默说,“不能因为钱花过了,继续把钱往错误的方向扔。”

    “改完还失败呢?”

    “那就继续判断值不值得做。技术行不通,该停也得停。”

    严知行听完,没有表示赞同。

    “我以前的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走廊外不时有人经过,会客室里却没人接话。

    王默想再问,严知行却把话题收住:“远川有钱,我不怀疑。但资金充足,不代表决策就会尊重工程规律。越是有钱的人,越容易以为付得起代价,就能把时间也买回来。”

    “所以我才想请你。”王默说,“我不懂发动机,也不会假装懂。远川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不同专业组织起来、敢告诉我哪些事不能做的人。”

    “你们还缺一套制度。”严知行回答,“不是今天老板说尊重技术,明天就算尊重了。谁有权中止试验?意见不一致怎么办?失败后谁决定下一轮预算?这些不写清楚,换哪个总师都一样。”

    王默记下了这些问题。

    “远川可以先出钱做独立论证。你不需要签入职合同,愿不愿意参与,也由你决定。”

    严知行摇头。

    “我今天不接这个活。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让我给方案上签个字,而是先想清楚,究竟准备建立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顾承安把公文包合上:“待遇方面,我们可以给出行业里相当有竞争力的条件,团队也由您牵头组建。”

    严知行没有去看那份合同。

    “顾总,你今天能谈年薪,明天能谈股权,后天还可以谈授权。我以前听过的承诺,比这些更多。”

    “后来呢?”王默问。

    严知行起身,拿起自己的资料。

    “后来我就坐在这里,跟你们讲失败复盘。”

    十五分钟的见面拖到了半个多小时。宋工进来时,严知行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

    “王先生,劳烦你跑这一趟。”他说,“不过远川的邀请,我不能接受。”

    王默站起来,与他握了手。

    “今天你指出的问题,我会回去认真处理。”

    “希望不只是回去写份报告。”

    宋工送两人下楼。上车以后,顾承安才说:“王总,这个人能力或许真不错,可态度也太硬了。别的候选人虽然不愿来,至少会正常谈条件。我们不一定非得选他。”

    王默望着窗外的高架桥,没有马上回答。

    “他刚才讲试验复盘,跟后来质疑我们的那些话,有什么区别?”

    顾承安想了想:“没区别。他从头到尾都在强调,不能拿投资人的进度要求替代工程判断。”

    “所以他不是为了多要钱。”王默说,“也不是故意拿我们出气。”

    “那您还想请?”

    “先把他以前的事查清楚。”王默说,“谁有能力,谁该为失败负责,不能只听网上那几篇文章。尤其是他和上一家公司的争执,到底为什么发生。”

    顾承安答应联系宋工,寻找能合法核实的公开记录和当事人。

    当天傍晚,宋工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们今天见得怎么样?”老人问。

    “没请动。”顾承安说,“不过王总还想了解严工当年的事。”

    电话里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严知行那次离职,不是简单因为项目失败。”宋工说,“当年有一项关键试验,进度已经公开,投资方也盯得很紧。试验前,严知行坚持暂停,管理层却觉得再延期就要影响后续融资。”

    “是技术问题?”

    “这我不能凭听来的几句话给你定性。记录、意见书和责任归属,你们得找可靠渠道核实。”

    “后来试验到底有没有进行?”

    宋工没有直接回答。

    “顾总,我今天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

    “他当年不是不敢点火。”

    “是有人明知道不该点,还非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