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八点半不到，江至北就到了医院，帮着尤宁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
办好手续后，江至北拎着肇事司机给余清南买的营养品，两人一起出了医院坐上回去的公交车。
余清南家在郊区，那里都是老居民楼，医院离得有些远，两人坐了将近五十分钟。
到楼下时，有人同尤宁打招呼。
“清南回来了，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都没看到你呢。”
是余清南楼下的邻居张爷爷，他个六十多岁鬓角花白的老人，十年前来的，一楼的房子是他去世的爸妈留给他的，他住进来时跛着腿，性格模样实在是老实没脾气，平时靠捡废品维持生计。
余清南奶奶以前见了会照顾几分，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张爷爷也时常照顾余清南。
余清南有时候看他腿脚不方便，还会帮他把捡来的东西拿进房间。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以老实懦弱为保护色，做禽兽不如的事，他那条瘸腿是被学生家长打的。
尤宁笑着，“这几天去同学家玩了。”
“张爷爷，我先带同学上楼了！”他回身招呼江至北。
楼梯间积了很多灰尘，墙体发黄掉皮，但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很少，大多搬到城里或是去外地了，物业当然也不会有，所以没有人去管。
十来栋五层高的小楼相邻，到了晚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盏灯。
江至北之前来过一次，和之前一样没露出什么表情。
余清南家在三楼，两人上楼没费什么劲儿就到了。
开门进屋，三室一厅的格局，陈设简单老旧但干净，客厅里的沙发套着余清南奶奶买的砖红色沙发套，桌子上垫着百合花花纹的桌布，很温馨。
“你先坐。”他向江至北说。
又说，“家里没菜，等会儿简单吃个面条可以吗？”
现在已经中午了，两人早上吃了江至北带的早餐，午饭还没吃。
江至北正往窗口下看，闻言回，“都可以，我不挑食的。”
“那行。”尤宁笑笑，把东西拿进屋去厨房。
江至北跟进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没有，很简单的，你出去等着，一会儿就好。”
“不好吧，你还是病患，我坐着等吃的，良心可过不去！”
尤宁见他执意，“那你帮我剥两瓣蒜吧。”
“好。”江至北笑着接过。
尤宁从冰箱拿出四枚鸡蛋，又拎出几颗蔫了吧唧的小青菜，把外面一层剥了，里面还能吃。
厨房不宽，只有一个洗碗池，两人胳膊挨着胳膊站在一起，余清南矮了江至北半个头。
江至北侧头就能看见旁边人的侧脸以及纤长的睫毛打下的阴影。
尤宁手法娴熟起锅烧油，撒一层薄薄的盐再把鸡蛋打进去。
他侧身，“同桌，阳台有种的葱，你帮我摘一点呗。”
江至北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好。”
十分钟左右，两碗冒着浓浓热气的青菜面出锅，每碗上面都卧着两个金黄焦香荷包蛋。
尤宁边夹面条边问江至北上大学的事，两人填的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江至北家里很看重他的成绩，所以他一直保持在前三名，考得自然不会差。
余清南家里没人压力他，全靠自觉学习和天赋，本来在年级中游，自从江至北转来做了同桌，成绩提上去很多，但并不耀眼，所以填的志愿学校和江至北的差了些。
两人商量着一起出发去那座北方城市，期间大多是尤宁在说话，天马行空的想象未来，开玩笑的说以后可不能吵架，因为在那里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江至北吃东西时话少，但会认真听少年说话，嘴角带着笑看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听他说的这些，都郑重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江至北留宿在余清南家里，客房很久没人居住，尤宁拿了床上用品去换，江至北拦住他，接过来。
“我自己换就行了，你好好休息！”
尤宁被他轻轻推着往外走。
“那行，等下我给你找身睡衣，”尤宁看看江至北，又看自己。“不过…可能…有点小…。”
江至北好笑的看着他，“没关系的。”
尤宁拿了余清南最大码的衣服给他，自己先洗漱好回自己房间了。
等江至北换好床单被套去洗漱，穿上衣服后，他轻轻嗅了嗅自己身上，是和那个人一样的味道。
尤宁敲了敲门，得到对方应允进门，看他身上的衣服，“短这么多呢，我怎么比你矮这么多！”
江至北看了看被他穿成七分裤的长裤，“没事的，你后面还能再长。”
尤宁开心笑了笑，“也是，我才十八岁呢，还可以长！”
“那我不打扰你啦，回去睡觉了。”
江至北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七。
“好，早点睡，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我，别怕打扰我。”
“嗯嗯，谢谢同桌！”尤宁点点头，“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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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又过了很久，尤宁都没再见到江至北，本来说好一起去图书馆的人不见踪影。
余清南出车祸时，手机坏了还没买，尤宁找公用电话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江至北，不是说好去图书馆吗？你怎么没来？”少年无意识嘟了嘟嘴，有些不开心。
“对不起，我被我爸妈接回去了，没来得及告诉你，是我的错，等我回去给你买最爱吃的小蛋糕赔罪好不好。”那边声音带着歉意还有些小心翼翼。
少年丧气，闷闷说，“好叭，我不怪你。”
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沉默了许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保证，一定尽快回来！”
“哦。”
往后几天，尤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去楼下了，偶尔张爷爷会上来看看他，给他拿些零食水果，又问了他上大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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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江至北挂掉那通电话，心里是有些高兴，想起对面人的语气，心中有了一丝希望。
对方会不会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呢？
他拎着自己的背包，在窗户前看来看去，期望寻找到一个能逃跑的角度，可他这里是三楼，他家这是栋小别墅，最高就是三楼。
楼下有个阳台，他可以借力下去，但是容易被保姆阿姨发现。
但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角度，门被人推开。
“东西收拾好了？”进来的是江父。
看到江至北手里就一个背包，有些意外，“就带这么点？”
“我不去m国。”江至北见他进来，面无表情说。
江父脸色冷了下来，“你不去？都安排好了你不去！那钱不都打水漂了！”
“我没说过我要去！”江至北语气不耐。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做什么都被安排好，明明他是当事人，可他永远是被通知命令的人。
江父江母当初因为利益结婚，各有各的工作，对江至北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他们总以为给他优渥的物质生活，替他安排好一切，这样他们就是合格的父母，而江至北若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就是江至北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浪费了他们的资源、时间。
却不会想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江至北在没有爱、没有陪伴的家庭诞生、成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非常残忍的。
他们独断、专制，仿佛江至北不是他们的儿子，像资助的一个下属，希望自己的投资能换来相应的回报。
“你不去也得去！”江父高声。
江至北不再开口，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就算不同意，这个被称作父亲的人绑也会把他绑过去。
就像高三时，学校里出了命案，而这对父母忙于工作，又怕命案影响到他，直截了当把他安排去了外婆的城市，让外婆照顾他。
江父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怒气冲冲走了。
晚上，江母也来找他，起初还算和气，听他还是那个答案，最终耐心告罄。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江至北眼眶涌上热意，他想努力控制，最终眼眶憋的通红。
“我这样不都是你们养出来的吗！”他大吼。
我这样冷漠、恶心，不都是你们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造成的吗？
江母不可置信盯着他，似是不相信儿子会对她发脾气。
“我们怎么你了？！啊？！我们好吃好喝养着你，给你报补习班！给你请最好的阿姨、营养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白眼狼！”江母指着江至北的鼻子，大声骂道。
江至北表情似哭似笑，“对！你们给我请最好保姆，那你们呢？你们关心过我吗？”
“我生病是阿姨发现的！学校开家长会是助理去的，你们有谁去过一次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江母怒骂。“那我们要工作！不然你怎么有好的生活条件！怎么能出国！”
江至北心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从小到大，他哭过闹过、晓之以理过，最终都被这对父母以小孩的无理取闹、不知好歹轻轻带过。
他问，“那你们有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呢？”
江母表情怪异，好似笑他的话太过天真，“成年人需要什么爱？啊？成年人需要的是钱！是利！”
江至北哑口无言，可我那时候还不是大人啊…从记事起到现在，我也刚成年啊…
他需要父母的时候，他们要他当大人，他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候，他们说他是孩子。
母子俩大吵过后，这对父母再没有来找过他，只有保姆阿姨会定时给他送饭，又说些从小到大劝慰他的话，阿姨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叹口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