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一道身影缓缓走向沁芳楼，廊下灯笼将那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如游魂。
楼外值守的黑土，淡淡扫了他一眼，正要动作，身后便多了一人。
黑土回头，对上墨一弯弯的眉眼，“黑土兄弟，就当没看到行不行？”
也不是不行，顾大人回来了，东家应是高兴的。
“只是，这个点，有点晚了，东家睡了。”
“放心吧，大人心里有谱。”
顾淮舟悄悄上了二楼，站在主卧门外，没有再进一步推门，就这么静静地站了大半个时辰。
沈嘉禾在里面。
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如今就在里面。
顾淮舟再次抬腿时，已然下了楼，又进了那个小房间里。
那张床还在，只是落了些灰尘，顾淮舟简单打扫一下，便躺上去睡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顾淮舟这一夜睡得格外舒坦，梦里都是沈嘉禾。
......
沈嘉禾做噩梦了。
梦里顾淮舟被裴衔之大卸八块，临死前对她说：“嘉禾，你不是一直想回江南生活吗？你走吧，找个疼爱你的好人嫁了吧，不用再等我了，我回不去了。”
“啊！”
“不要！”
“你不要离开我！”
“嘉禾，你怎么了？醒一醒！”
沈嘉禾惊醒过来，整个人都还处在慌乱之中，脑子乱糟糟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被人搂紧怀里，温暖的体温，关切的耳语，“嘉禾别怕，没事的，做噩梦而已。”
这声音是顾淮舟的。
沈嘉禾从慌乱中抽离出来，入眼是宽厚的胸膛，她抬头望去，是带着青色胡渣的顾淮舟。
顾淮舟回来了。
沈嘉禾抬手摸上去，胡渣尖尖，扎手，有点隐痛，不是梦。
顾淮舟按下沈嘉禾的手，垂眸避视，眉眼闪过一丝不自在，“我等会就刮干净。”
他心里很清楚，沈嘉禾最爱的是他这副皮囊，如今没收拾干净，反倒让沈嘉禾看到他不修边幅的模样了。
顾淮舟本意是想早起，把自己再捯饬一遍，才过来与沈嘉禾相见。
可不知沈嘉禾做了什么噩梦，又哭又喊，那恐惧的声音在楼下都听得见，他的心都快碎了，便没顾得上颜值问题。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沈嘉禾扑进顾淮舟的怀里，双手环在他的腰身，真切地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这是鲜活的顾淮舟，没有被大卸八块的顾淮舟。
沈嘉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噩梦。
老人常说，梦是反的。
或许还真是，她梦到裴衔之猜忌顾淮舟，将顾淮舟处死，现实却是顾淮舟回家了。
二人就这样抱了许久。
久到沈嘉禾又有点犯困，险些在顾淮舟怀里又睡了过去。
沈嘉禾推开顾淮舟，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身旁传来顾淮舟的声音：“胡子拉碴的，是不是不好看？”
沈嘉禾醒来第一时间就摸他的胡须，可见她心底还是在意，他也在意。
现在又推开了他，到底是接受不了吧。
沈嘉禾微微一怔。
转过身，看着黯然低头的顾淮舟，忽的笑了，“所以......你觉得我不喜欢长胡子的顾淮舟，只喜欢十八岁的顾淮舟？”
沈嘉禾一笑，顾淮舟心中更没底气了。
沈嘉禾忽然发现，没有安全感的顾淮舟，出人意料得可爱。
说来也是她的错。
初次桥头见面，沈嘉禾就强吻了顾淮舟，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嫁给他。
任谁不是觉得沈嘉禾见色起意。
也确实是见色起意。
顾淮舟这颜值，京城的大姑娘小寡妇可都盯着，僧多肉少，手慢无！
“大笨蛋，时间一去不复返，人也不停在成长，谁也无法停留在十八那年。”
“十八的你风华正茂，二十三的你玉骨凝苍，岂是那点胡渣能影响你的颜值？”
“再说，胡渣怎么了，不长胡子的还不是男人呢。”
宫里那些太监想长都长不出来呢。
哄着哄着。
沈嘉禾发现顾淮舟很享受她哄他，那一双眼闪着光，期待着她多说些好听的话。
沈嘉禾不哄了，把顾淮舟往门外一踹，“哪凉快哪呆着去。”
沈嘉禾下楼吃早膳时，顾淮舟已经在等着她，那点胡渣被刮了个干净，还换了一套常服，宽肩窄腰，丰神俊朗，往那一坐就知道什么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怎么穿这一身，今天不用当值？”
沈嘉禾走过去，像检验顾淮舟手艺一般，往他下巴摸了两下，手感滑溜溜的，才坐到了顾淮舟对面。
今日早膳是鸡丝粥配红糖馒头加两小菜，两人份的。
顾淮舟没吃，在等着她。
而沈嘉禾这一摸，估计把顾淮舟摸爽了，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沈嘉禾，嘴上则应着沈嘉禾的问题。
“加班加点忙了数天，还要去当值，可就太命苦了，皇上准了我休沐三天。”
“听说你约了清莲出门，不介意带上我吧？”
美男为伴，自然是不介意的。
沈嘉禾道：“先用膳吧，吃饱肚子好干活。”
沈嘉禾还没有去找芸娘母子，芸娘倒先找上来了。
一过来，芸娘和阿宝就跪下来磕头，对沈嘉禾千恩万谢。
沈嘉禾赶紧把他们母子扶起来，又注意到芸娘身上背着包袱，她道：“芸娘打算要走了？”
芸娘红着双眼，对沈嘉禾满是感激，说：“承蒙沈东家厚爱，收留我们母子数日，如今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好再叨扰。”
沈嘉禾还没有跟芸娘说要去冯家村讨回房子的事情，便问：“那芸娘你有什么打算？”
芸娘眸色变化，愤恨与不甘越发热烈，“孩他大伯婶母竟诓骗阿宝年幼无知，卖了房子，此事我绝不肯罢休，房子是他爹留下的，是阿宝的根，我要讨回来！”
沈嘉禾颔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芸娘摇了摇头，“沈东家帮了我们太多，怎么好意思事事麻烦。我想好了，回去后便去找里正，他大伯不占理，里正应该会帮我的。”
沈嘉禾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安排府上的马车送你们母子回去吧，省得你们还要走回去。”
“这.....”
“芸娘，你就不必推辞了，不然，我可就要伤心了。”
“如此，小妇人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