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倚在厚重的胡桃木书桌后，指尖轻轻搭在一本摊开的泛黄古籍书页上，正垂眸细细研读。
月墨立在落地长窗边，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庭院里的树被晚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远方城市成片的灯火明明灭灭。
可落在他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良久，月墨率先打破房间里的寂静。
“她的记忆，真的还有机会恢复吗？”
路西菲尔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看向窗边的少年，语气平静：“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月墨立刻转过身，眉峰微微蹙起：
“既然可以，为什么不现在就帮她找回记忆？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
“因为眼下远远不是合适的时机。”
路西菲尔缓缓合上古籍，厚重书页相撞，“啪”的一声轻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若是强行唤醒被封存的记忆，她的精神根本承受不住，我不敢冒这个风险，你为了自己那点私欲，那是你期待的么？”
月墨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垂落，在面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路西菲尔偏过头，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向夜空那条璀璨绵长的银河。
无数星辰缀在夜幕之上，明明灭灭，而群星之中的某一处，便是遥远的莱瑟星。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要等到她发自内心，想要拾起那段过往的时候。”
“属于她的时机，至今还没有成熟。”
月墨抿了抿唇，眼底情绪翻涌，故意拖长语调开口：
“知道了，大舅哥。时间不早，我准备回房间休息。”
路西菲尔额角微跳，语气带着一丝冷漠：
“不许再用这个称呼喊我。”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还有，你回房休息，不必特意过来向我汇报。”
月墨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装作没有听见对方的制止，重复了一遍：
“好的，大舅哥。”
话音刚刚落下，沙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软糯，又带着几分茫然的女声。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空空的，好像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彻底忘掉了。”
两人猛地同时转头看向沙发。
露西娅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进书房。
银白长发的少女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还氤氲着温热白汽的牛奶，微微眯起双眼，神情认真，又带着浓浓的困惑。
她抬起下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朝着窗外的夜空指了过去。
“对了，那边那颗很亮的，是什么星星呀？”
路西菲尔与月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同望去。
那个方向跨越亿万光年，隔着遥远位面，正是他们刚刚谈及的莱瑟星。
空气瞬间凝固，没有人率先出声回答。
安静到几乎可以看见杯中牛奶缓缓升腾的细碎热气。
露西娅歪着脑袋，安静等了好几秒，见两人全都沉默不语，小嘴轻轻撇了撇，小声嘟囔起来：
“不肯告诉我就算啦，我有点困，准备回房间睡觉咯。”
她将玻璃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赤着小巧的脚，轻轻一跃跳下沙发。
赤裸的脚掌踩在微凉木地板上。
发出啪嗒、啪嗒轻快的声响，一路朝着楼梯跑去。
如瀑般的银白色长发随着她跑动的步伐来回晃动，像一缕流动的月光。
清脆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向上，慢慢变轻，直到彻底消散在别墅二楼的长廊里。
书房再度回归寂静。
路西菲尔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有开口。
月墨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刚刚我们说的那些，她该不会全都听见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路西菲尔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她并没有听到我们方才的谈话。”
月墨听完，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一半松了口气，另一半却又隐隐觉得失落。
刚刚他就是故意放大声音，希望能够让露西娅听见。
不过没关系。
他抬眼望向窗外星河，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那颗能够唤醒她过往记忆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露西娅心底。
路西菲尔侧过头，恰好捕捉到月墨那点小得意，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刚刚是故意的？”
月墨挑了挑眉，坦然点头：
“不然呢？一直干等下去太慢了，不如让她心里多一点疑惑，早点想起以前的事。”
“风险很大。”路西菲尔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一旦记忆碎片提前乱窜，同样会刺激到她。”
“我有分寸。”月墨看向银河的方向，“她刚刚主动问起莱瑟星的方向，这已经是很好的征兆了。”
路西菲尔望着夜幕里连绵的星河：“希望如你所说，刚才的事，不要有下次。”
“好的，大舅哥。”
“……滚出去。”
*
露西娅踩着微凉的地板跑回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没有开灯，清浅的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铺在柔软的大床和地毯上。
她扑到床边，蜷坐上去，赤着的双脚收进蓬松的被子底下，怀里抱着枕头，目光不由自主望向窗外那片浩瀚星河。
刚刚在书房里浮上来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清晰。
她皱起眉头，小声自言自语。
“到底是什么事情被我忘掉了呢……”
明明生活在这里很安稳。
有哥哥们照顾。
日子平静又舒服，可心底总像缺了一大块。
偶尔在深夜看见夜空里的星辰，胸口就会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一段很重要的缘分，被她遗失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努力回想，脑袋却昏沉沉的，抓不住任何完整画面，只有零碎、模糊的光影一闪而过。
转瞬之间，眼前猛地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露西娅猛地闭紧眼睛，低低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她破碎的记忆碎片。
漂亮的花园，宫廷的建筑，掠过耳边的微风，还有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隔着很远朝她伸出手。
那个人有一双漂亮的紫色眸子，可又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遥远感。
还有漫天坠落的星屑，宏大的星舰掠过苍穹，耳边似乎响起很多人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薇尔…莉特！”
“西西！”
“妻主！”
“殿下！”
“露西娅……露西娅！”
“啊！”
她骤然回神，猛地晃了晃脑袋，那些幻象瞬间消失，卧室里依旧只有安静的月色。
露西娅大口喘着气，小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眼底满是慌乱。
“刚刚那是什么？是梦吗？”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重新望向刚刚在书房指过的那片星空。
亿万光年之外，莱瑟星安静悬浮在银河之中。
那里究竟有什么呢？
露西娅眨了眨眼睛，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坚定。
“我一定要想起来，不管被我忘掉的是什么，我都想要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