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支持者与反对者各半
公开课结束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林晚走下舞台时，腿有些发软。苏晓从侧面扶住她，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能。”林晚说，声音有些哑，“先回后台。”
从舞台到后台休息室的五十米路，走得异常艰难。工作人员、记者、还有挤过安保的热心听众，都想和她说话。闪光灯几乎没停过，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林老师，您真的认为天启生物是骗局吗？”
“记忆银行什么时候上线？需要什么条件？”
“您刚才说的强酸袭击，是预谋的吗？您认为是谁指使的？”
“您和天启生物的李总是旧识吗？这次公开反对是不是个人恩怨？”
林晚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苏晓挡在她身前，用冷冽的目光逼退那些太过靠近的人。顾临渊也从观众席挤过来，和两个安保人员一起，硬是开出一条路。
休息室的门终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晚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水。”她说。
小李递过来一瓶水，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的。“林老师，你看到了吗？现场！网络！全炸了！微博热搜前十，有八个和这场公开课有关！”
“数据。”林晚喝了口水，尽量让声音平稳。
“现场三万观众，场外两万人看大屏幕，线上观看峰值……等一下，我看看。”小李快速操作平板，“峰值八千六百万！这还不算后来看回放的！而且我们官网的弹幕墙，最高同时在线一千两百万！服务器差点崩了！”
顾临渊接过话头：“攻击停了。天启生物那边撤了，大概知道事不可为。不过他们开始舆论反扑了。”
“怎么说？”
“水军已经出动了。”顾临渊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热门评论已经开始分化。支持你的占一半，骂你的也占一半。典型话术：‘免费的最贵’、‘天启生物是上市公司，有信誉保障’、‘林晚一个图书管理员懂什么技术’、‘她就是嫉妒人家商业成功’。”
林晚扫了几眼评论，没什么表情。
“预料之中。”
“还有更恶心的。”苏晓拿着另一个手机，脸色很难看，“天启生物发声明了。说你对他们的指控是‘不负责任的诽谤’，他们的技术‘安全可靠’，‘已经获得国内外多项专利认证’。还说……说你和你的团队，是在利用公众恐慌牟利，你们的记忆银行计划，是‘披着公益外衣的圈钱项目’。”
小李气得跳起来：“放屁！我们的代码都开源了！谁都能查！他们敢开源吗？他们敢把技术细节公开吗？”
“他们不需要。”陈局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赵教授一起走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局长关上门，先仔细打量了林晚：“你没事吧？刚才那袭击……”
“我没事，苏晓反应很快。”林晚说，“而且顾临渊接住了瓶子，强酸没洒出来。”
“那个袭击者，是收了钱的。”陈局长沉声说，“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他交代，有人给他十万，让他来砸场子。但不知道是谁，钱是通过加密货币给的，联系是用一次性手机。”
“还能是谁。”苏晓冷笑。
“没有证据。”陈局长摇头，“天启生物那边很干净，所有操作都通过海外代理。而且他们的律师团队已经出动了，准备起诉我们。”
“起诉我们？”小李瞪大眼睛。
“起诉林晚诽谤，起诉我们记忆银行项目‘不正当竞争’，起诉异常事务管理局‘滥用公权力打压民营企业’。”陈局长拿出一份文件，“传票已经发到我办公室了。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休息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晚笑了。
“你笑什么？”苏晓不解。
“我笑他们急了。”林晚说，在沙发上坐下，又喝了口水，“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无懈可击，如果他们的服务真的那么好，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些手段。起诉，水军，甚至人身攻击——这都是心虚的表现。他们怕了。”
赵教授点头：“从心理学角度，当一个人或组织被说中痛处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攻击，而不是解释。天启生物的反应，恰恰证明你说中了。”
“但舆论确实在分化。”顾临渊说，还在刷手机，“支持派和反对派已经在网上吵起来了。而且……有些声音不太对劲。”
他把手机递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理性”的分析长文，标题是《冷静看待记忆商业化：林晚的理想主义与天启生物的现实选择》。文章用看似客观的语气，分析了双方的立场，然后得出结论：天启生物的服务虽然有缺陷，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而林晚的记忆银行“听起来美好，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最后呼吁“给企业一些宽容，给创新一些空间”。
文章下面的评论，清一色的“理性思考”、“不要被情绪左右”、“商业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这是高级水军。”小李一眼就看穿了，“带节奏的。而且不止这一篇，我监测到，同一个时间段，有三百多篇类似调性的文章，在不同的平台发布。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给天启生物洗地，同时暗戳戳地贬低我们。”
“他们花了不少钱。”顾临渊说。
“但我们也有人。”林晚说，“那些真正被记忆税伤害的人，那些付不起天启生物费用的人，那些不想被控制的人——他们会帮我们说话。”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小李的平板突然弹出提示。
“林老师，你看这个。”
那是一个视频。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背景是简陋的出租屋。他对着镜头，眼眶发红。
“我叫王志强，是个建筑工人。上个月，我女儿……我女儿生病住院，我守了她三天三夜。那三天，我看着她，想着等她好了，我要带她去游乐园，她一直想去。然后……然后穿越日到了。我去了，带回了一点钱——在那边搬砖挣的。但我忘了……我忘了我女儿长什么样了。”
男人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动。
“我老婆给我看照片，我知道那是我女儿，但我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叫我爸爸的样子。天启生物说，可以恢复，但要八万。我一年都挣不到八万。林晚老师……林老师说的对，记忆不能卖钱。穷人的记忆，就不是记忆了吗？”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钟。但转发量在疯狂增长。
接着是第二个视频，一个年轻女孩：“我忘了我的初恋。不是忘记那个人，是忘记爱他的感觉。我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三年，我知道我们分手的理由，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天启生物说这是‘情感衰减’，是‘正常现象’。可我不想这样……”
第三个，一个老人：“我老伴走了十年了。这十年，我每天靠回忆活着。但上个月穿越后，我忘了她的笑容。我翻相册，我知道那是她笑的样子，但我记不起那个画面活过来的感觉。天启生物说，可以‘修复情感链接’，但要十五万。我一个退休老人，哪来十五万？”
视频一个接一个，像沉默的呐喊，在网络上汇成洪流。
标签#记忆不是商品#冲上热搜第一。
小李眼眶有点红：“这些人……我之前联系过他们，想请他们站出来说话，但他们害怕。没想到，今天他们自己站出来了。”
“因为你给了他们勇气。”赵教授看着林晚，“你公开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你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苏晓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是李薇。天启生物的总裁。她想和你通话。”
“接。”林晚说。
苏晓打开免提。
李薇的声音传来，依然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晚女士，演讲很精彩。我看了直播，也看了那些视频。”
“然后呢？”林晚平静地问。
“然后我想和你谈个合作。”李薇说，“我承认，我们的服务有缺陷。我也承认，定价可能不够亲民。但我们在改进。下一版服务，我们会推出基础套餐，年费降到三万。我们也在研发情感衰减的解决方案。我们可以合作——天启生物有技术，有资金，有渠道。你有影响力，有公信力，有……理想主义。我们可以一起，真正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林晚沉默了两秒。
“李总，您还是没有理解。”她说，“问题不在于价格，不在于技术缺陷，甚至不在于你们公司。问题在于，记忆根本不应该成为商品。一旦它被标价，被放在市场上交易，就一定会有人被排除在外。您可以把价格降到一千，降到一百，但总会有人付不起。而记忆，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基本权利，不是商品，不是服务，不是可以用钱买的东西。”
“那你的免费方案就能解决问题？”李薇的声音冷了一些，“开源，社区维护——听起来很好听。但谁来保证安全性？谁来保证稳定性？一个志愿者维护的系统，能比得上我们每年投入十亿研发的专业团队？如果系统崩溃了，如果数据泄露了，如果被黑客攻击了——这些风险，谁来承担？你吗？”
“我来承担。”林晚说，“每一个参与维护的人都会承担。我们会犯错，会有漏洞，会不完美。但我们不会用价格把任何人挡在门外。我们会公开所有代码，让所有人监督。我们会建立社区，让用户自己维护自己的记忆。这很难，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容易才去做，而是因为它应该被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林晚。”李薇的声音很轻，“商业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理想主义很美，但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那我们就试试看。”林晚说。
电话挂断了。
休息室里一片安静。
“她不会罢休的。”陈局长打破沉默，“天启生物背后是资本，是利益集团。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击。”
“我知道。”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听众，看着城市夜晚的灯火，“但我们也有人。那些普通人，那些被伤害的人，那些不想被控制的人——他们是大多数。”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记忆银行3.0，必须尽快上线。小李，代码还要多久？”
“核心功能已经完成，正在压力测试。”小李说，“如果顺利，三天后可以开放公测。”
“好。三天后，我们正式发布。”林晚说，“陈局长，官方的态度……”
“我会尽力争取。”陈局长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上面的压力也很大。天启生物是纳税大户，解决了上万个就业岗位，而且……他们背后有些人的能量，超出你的想象。”
“我明白。”林晚点头，“我不需要官方明面上支持，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不封杀，不设卡，不偏袒——这就够了。”
“这个我可以保证。”陈局长说，“只要你们合法合规，没人能明着动你们。”
“暗的呢？”苏晓问。
“暗的，我们来处理。”顾临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味道，“我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脏手段没见过。天启生物要玩阴的，我陪他们玩。”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舆论战方面，我联系了几个心理学界的同仁。我们会从专业角度，写一系列关于记忆商品化危害的文章。科学的声音，有时候比情绪的声音更有力。”
“好。”林晚看着他们，这个小小的团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就这样。我们各司其职，三天后，记忆银行正式上线。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
“在这之前，我们要准备好迎接更猛烈的攻击。李薇不会等三天。她会在这三天里，用尽一切方法，毁掉我们的公信力，毁掉我的声誉，毁掉记忆银行上线的基础。”
“你打算怎么办？”苏晓问。
“继续讲课。”林晚说，“明天早上十点，照常开课。题目我都想好了——《记忆的价值，与价格无关》。”
“我陪你去。”苏晓说。
“我负责安保。”顾临渊说。
“我监控网络。”小李说。
“我协调资源。”陈局长说。
赵教授微笑：“我负责鼓掌。”
林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就这样。散会，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陆续离开。苏晓最后走，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你真的不害怕？”
“害怕。”林晚诚实地说，“但我更害怕什么都不做。更害怕看着记忆被明码标价，看着人被分成三六九等，看着那些珍贵的、定义我们是谁的东西，变成商品橱窗里的标签。”
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努力记住自己是谁，努力不被世界改变。
“苏晓，你知道吗？我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最喜欢看历史书。历史上，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变革，都不是因为强权发了善心，而是因为有人站出来说‘不’。说这样不对，说我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们现在就在说‘不’。”苏晓走到她身边。
“对。”林晚点头，“我们在说，记忆不能卖钱。我们在说，每个人都有权记住自己是谁。我们在说，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窗外，夜色渐深。但有些灯火，才刚刚亮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天启生物的总部大楼顶层，李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她的助理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李总，接下来我们……”
“发公告。”李薇说，声音冰冷，“就说，为了回馈社会，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到记忆备份服务，天启生物决定推出‘记忆守护计划’。首批十万个免费名额，随机抽取。申请条件：必须是林晚记忆银行项目的公开反对者。”
助理愣了一下：“这……这是要分化他们？”
“对。”李薇转身，脸上没有表情，“理想主义很美好，但现实是，当利益足够大，当免费的东西真的摆在面前，很多人会选择妥协。我们要让那些支持林晚的人互相猜疑，让那些原本团结的人开始计算——如果我反对林晚，我就有机会免费获得记忆备份。如果我继续支持她，我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高明。”助理由衷地说。
“还有。”李薇继续说，“联系那些视频里出现的人，那个建筑工人，那个年轻女孩，那个老人。给他们钱，很多钱。让他们改口，让他们说，视频是被剪辑的，是被胁迫的，是假的。如果给钱不行，就用别的办法。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弱点——找到，然后利用。”
“是。”
“最后，”李薇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启动b计划。如果舆论战失败，如果记忆银行真的上线，如果我们的业务真的受到冲击——那就用这个。”
助理看了一眼文件标题，脸色变了。
《记忆银行系统入侵与数据销毁预案》。
“李总，这……这是犯罪……”
“所以是最后的手段。”李薇合上电脑，看着助理，眼神锐利，“但你要记住，商场上，没有犯罪，只有成败。赢家书写历史，输家承担罪名。我们，不能输。”
“明白。”
助理退出办公室。李薇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
“林晚……”她低声自语，“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而难的路，通常走不远。”
夜色中，两场战争同时打响。
一场在明，是理念的战争，是记忆能否被标价的战争。
一场在暗，是手段的战争，是人性能否被收买的战争。
而城市里的普通人，那些既不是理想主义者也不是资本家的普通人，那些只是想过好自己生活、记住自己是谁的普通人，将在两场战争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半。
但战争，从来不靠数量取胜。
它靠信念，靠坚持，靠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点亮灯火的人。
林晚关掉休息室的灯，走出房间。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像在为她指路。
她走向那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