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林晚老师不会实战”
发布会在市中心的会议中心举行。会场能容纳五百人，但场外聚集了至少三千人。他们举着牌子，有的写着“支持林老师”，有的写着“骗子退钱”，有的只是来看热闹，手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进场的人。
我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能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苏晓站在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
“来了很多人。”她说。
“意料之中。”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卡片，上面是我准备要说的要点。其实没什么必要，那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手里拿着点什么，能让手不那么抖。
苏晓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她今天没带剑，但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袖口收紧，裤脚扎进靴子里。她看着我的眼睛：“紧张？”
“嗯。”我老实承认。
“紧张什么？”她问，“你说的是真话，真话有什么好紧张的？”
“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难让人接受。”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们希望我是那个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但我不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天在工厂，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找到了他的破绽，我也没那么容易制服他。”苏晓打断我，“林晚，你不需要用剑。你的武器在这儿。”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你也不是完全不会。”她补充道，“你教我的那套《落雪剑诀》，我练了，很好用。你自己不会打，但你知道怎么教人打，这比会打更重要。”
我勉强笑了笑。
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林老师，还有五分钟。”
“好，马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没有特意打扮，就像平时在图书馆的样子。苏晓说得对，做自己就好。
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走向舞台侧幕。陈局长等在那里，他穿着正式的制服，表情严肃。
“准备好了？”他问。
“嗯。”
“记住，你是特聘顾问，代表官方立场。但今天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上面打过招呼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也要注意分寸，现在舆论很敏感。”
“我知道。”
“还有，场内有我们的人，如果有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我说，“我只是去说几句话。”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让开了路。
舞台的灯光很亮，当我走出去的时候，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刺得眼睛生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下面的情况。
会场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着人。前面几排是媒体，长枪短炮对着我。后面是普通民众，有我的学员，有好奇的路人，也有明显带着敌意的人。
我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
“大家好。”我说，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会场里回荡，“我叫林晚，是市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也是异常事务管理局的特聘顾问，也是很多人所说的……林老师。”
台下有人举起牌子，上面写着“我们需要真相”。
“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三天前发生在城西废弃工厂的事件，以及之后在网络上传播的视频。”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视频是真的，我确实不会实战。当那个修炼了魔功的人扑过来的时候，我一步都没动。制服他的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苏晓。”
我侧身，示意苏晓从侧幕走出来。她走得很稳，站在我身边一步远的位置，没有看台下，只是目视前方，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一个记者站起来，不等主持人点名就直接发问，“你根本不是什么隐藏的大佬，你就是一个普通人，靠着从穿越者那里问来的知识装神弄鬼？”
问得很直接，也很尖锐。
我看着那个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质疑。
“是，也不是。”我说，“我确实是个普通人，在三个月前，我和在座的大多数人一样，对修仙一无所知。我不会飞，不会法术，如果有人要攻击我，我大概率跑不掉。”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但是，”我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也没有装神弄鬼。我教的东西，每一本功法，每一个原理，每一个修炼方法，都是经过验证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问问在座的学员，问问那些按照我教的方法成功引气入体的人，问问那些突破瓶颈的人。他们可以证明，那些知识是真的。”
“知识是真的，但人不是真的。”另一个记者站起来，“一个自己都不会修炼的人，有什么资格教别人修炼？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这个问题更狠。
我沉默了几秒。台下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资格。”我慢慢重复这个词，“什么样的人有资格教别人？必须是全知全能的人吗？必须是完美无缺的人吗？”
我看向提问的记者：“你是记者，你报道新闻。但你是否亲身经历过你报道的每一件事？你报道战争，是否亲自上过战场？你报道灾难，是否亲身经历过灾难？如果没有，你报道的新闻就是假的吗？”
那个记者愣了一下。
“知识是知识，传授者是传授者。”我继续说，“一个老师不需要比所有学生都强，他只需要比学生知道得多一点，并且愿意分享。一个医生不需要得过所有病才能治病，他只需要知道病理和治疗方法。同样的，我不需要会飞才能教人怎么飞，我只需要知道飞的原理，并且验证过这个原理是可行的。”
“可这是修炼！是关系到生命安全的事情！”台下有人喊道，“你教的东西万一错了，会死人的！”
“所以我一直强调，必须在安全环境下，必须有指导，必须循序渐进。”我说，“我公开的第一堂课就说过，修炼有风险，尝试需谨慎。我提供的永远是理论知识和方法，具体实践需要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就像我给你一本菜谱，告诉你这道菜怎么做，但最后做出来的味道如何，取决于你的火候、你的食材、你的手法。我不能替你下厨，但我可以告诉你基本的烹饪原理。”
台下安静了一些。
“至于资格，”我继续说，“如果非要一个资格的话，那么我的资格就是：我是第一个系统整理、分析、验证这些知识的人。在所有人都慌乱、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坐了下来，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找出规律，验证真伪，然后分享出去。这个工作，总得有人做。而我恰好是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不会实战的事实？”第三个问题。
“我没有隐瞒。”我坦然说，“只是没有人问过。你们问我怎么感应灵气，我回答了。你们问我怎么运转周天，我回答了。你们问我功法有什么缺陷，我回答了。但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林老师，你会打架吗？你能一个人打几个？如果你们问了，我会如实回答：不会，一个都打不了。”
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
“而且，”我补充道，“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为什么一个教理论的人必须会实战？学校的物理老师必须会造火箭吗？化学老师必须会制毒吗？语文老师必须是大文豪吗？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恐怕没几个人有资格站在讲台上。”
更多的人笑了。
“但修炼不一样！”还是有人不服，“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如果遇到危险，老师都保护不了自己，怎么保护学生？”
“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要保护任何人。”我认真地说，“我的责任是传授知识，是让你们有能力保护自己。至于我自己的安全，我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学生，有愿意保护我的人。就像在工厂，苏晓保护了我。这不丢人，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我擅长思考和分析，苏晓擅长战斗。我们合作，互补，这难道不是最正常的事情吗？”
苏晓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而且，”我看向那个提问的人，“你为什么需要一个老师来保护你呢？你修炼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找一个保护者，那你不该来上课，应该去雇保镖。修炼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自己有能力面对危险，而不是永远指望别人挡在你前面。”
这番话说完，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说：“所以，这就是真相。林晚，女，二十八岁，市图书馆管理员，喜欢看书，喜欢整理资料，喜欢把复杂的事情弄明白然后讲给别人听。不会打架，不会飞，遇到危险会害怕。但我知道怎么感应灵气，知道怎么运转周天，知道大部分功法的原理和缺陷，并且愿意把这些知识分享给需要的人。”
“如果你们还愿意学，我就继续教。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够格，可以离开，可以去寻找你们认为更合格的老师。我不会阻拦，也不会觉得被冒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但无论你们选择什么，”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都会继续做我现在在做的事。整理知识，验证方法，分享信息。因为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需要有人去理解这些变化，需要有人去探索未知，需要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哪怕这盏灯很小，哪怕点灯的人自己也很害怕。”
“我就愿意做那个点灯的人。”
说完，我后退一步，微微鞠躬。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犹豫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有人站起来，然后是更多的人站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抬起头时，眼睛有点发酸。
苏晓在我身边低声说：“看，我说过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温和了很多。记者们问的是修炼的注意事项，是功法审核委员会的进展，是记忆税的研究成果。我没有全部回答，有些涉及机密的问题，我推给了陈局长。
发布会结束，我从侧门离开，外面还是有大批人等着，但这次他们举着的牌子上写的都是“支持林老师”“感谢分享知识”。我朝他们点点头，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上车。
车子开动，远离了人群，我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吗？”苏晓问。
“嗯。”
“但值得。”
“嗯。”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是熟悉的景色。高楼，车流，行人，一切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但又什么都不同了。
手机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无数条信息涌入。学员群里的，朋友发来的，陌生号码的。有鼓励，有感谢，也有依然质疑的。我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继续教书，仅此而已。”
配图是发布会现场，我站在讲台后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看起来有点紧张，但眼神是坚定的。
几分钟后，点赞和评论开始刷屏。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慢慢地飘着。
不会打架就不会打架吧。
我会别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