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禁忌知识:记忆税收集什么
文件袋在我手中,不重,但仿佛有千钧。
奶茶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苏晓放下了笔记本电脑,小李从里间探出头,顾临渊擦杯子的动作停在半空。陈局长站在我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等待一场审判的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不是纸质,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简,通体青色,温润如古玉,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泽。青云宗特有的传讯玉简,我在前世的记忆中见过。
第二样,是一份翻译稿。显然是陈局长他们做的,将玉简内容翻译成了中文,打印在A4纸上,密密麻麻,有几十页。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古代卷轴的特写,上面的文字我不认识,但样式风格确实是青云宗古籍的样式。卷轴旁边放着一个现代物品作为对比——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23年7月15日”。
“照片是我们的人拍的。”陈局长开口,声音低沉,“三天前,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废弃道观里,发现了这个卷轴。道观里没有人,只有这个卷轴放在供桌上,旁边放着这部手机。手机是全新的,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信息。我们查了,手机是上周在深圳生产的,没有购买记录,没有使用痕迹。”
“这是……挑衅?”小李问。
“是展示。”苏晓说,她前世是青云宗弟子,比我更了解这个宗门的行事风格,“青云宗在展示他们的能力: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放下一件东西,而我们完全不知道是谁放的,怎么放的。”
我没有说话,先拿起了翻译稿。
第一页是封面,写着:“青云宗宗主青玄真人致地球林晚道友信(节选译本)”。
“节选?”我抬头看陈局长。
“玉简里的信息量很大,我们只翻译了关键部分。”陈局长说,“完整的翻译需要时间,而且有些内容……涉及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概念。这部分是宗主直接给你的内容,我们觉得你应该先看。”
我翻开第二页。
“林晚道友台鉴:
闻道友近日于彼界宣讲大道,倡言修炼之本在于成人,而非成仙。此论甚合吾心,亦合吾宗千年所奉之道。然道友所言记忆税之害,虽中要害,犹未明其根本。
今特遣使往访,与道友当面一晤,共商大事。所携之礼,乃吾宗秘藏之禁忌知识,关乎三千世界之存续,亦关乎道友所护之地球亿万生灵之未来。
道友可知,记忆税所收为何物?
非记忆也,乃情感连接。
非知识也,乃人际关系。
非片段也,乃存在根基。
吾宗与幽冥界、佛国等三十七界,参与此‘灵能复苏实验’,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三千世界灵气枯竭,文明将熄,唯情感能量可暂代灵气,延续文明之火。地球生灵情感丰沛,为三千世界最后之希望。
然收割之法,有违天道。以记忆税为名,行情感掠夺之实,此非正道。吾宗内部对此亦有分歧,有主温和引导者,有主强力收割者,有主彻底放弃者。
吾为宗主,力主改革实验,寻两全之策。道友于彼界所为,正合吾意。故愿与道友携手,共寻新路。
使者携卷轴,乃实验初始之契约副本。道友可观之,知实验之全貌,亦知记忆税收集之物,实为何等珍贵,何等危险。
望道友三思,而后定夺。
青云宗宗主 青玄真人 顿首”
我看完了,放下翻译稿,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恍然大悟,是细思极恐。
“情感连接……人际关系……存在根基……”我喃喃重复这几个词。
我想起了苏晓忘记我们的友谊,却记得我“救过她”——那段被伪造的记忆。
我想起了那些破碎的家庭,父母忘记子女,爱人忘记彼此。
我想起了小雅,那个完全变样者,她忘了自己是男人,认知自己是女性——性别认同,这是最核心的自我认知之一。
记忆税收集的,从来不是“记忆”这个容器,而是容器里的东西——情感,连接,关系,认同,所有构成“我”是谁的基石。
“难怪,”苏晓低声说,她的脸色苍白,“难怪被篡改者不感到痛苦,他们接受新的关系设定。因为被抽走的不仅是记忆,还有对那段关系的‘情感投资’、‘认同依赖’。就像……就像程序被重写,但程序本身不觉得被重写了,因为它运行的是新的代码。”
小李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
“陈局长,林老师,你们看这个。”他把平板放在吧台上,“这是我们分析记忆税传输数据的初步结果。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传输的是一种‘能量’,但我们没搞清楚这种能量的性质。现在看青云宗宗主的信,再结合小忆破解的编码模式……”
他放大一张图表,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和频谱。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传输,”小李指着图表,“这是‘信息-能量’混合体。每一段被收割的记忆,都在传输过程中被‘解包’,分离出两部分:一部分是‘信息内容’——也就是记忆本身的知识、画面、声音;另一部分是‘情感权重’——也就是这段记忆对你有多重要,你投入了多少情感,它如何定义你的身份。”
“然后呢?”陈局长问。
“然后,‘信息内容’被丢弃,或者储存起来备用。而‘情感权重’被转化为一种特殊的能量,输送到三千世界。”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种能量,不是电能,不是热能,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物理能量。它是一种……‘存在能量’?‘认同能量’?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根据小忆的分析,它可以直接被修仙界的生灵吸收,转化为他们的‘修为’,维持他们的‘存在’。”
顾临渊放下手中的杯子,难得地严肃:“幽冥界也有类似的技术。我们叫它‘魂力抽取’,但规模小得多,一般是邪修用来害人。抽取活人的恐惧、痛苦、爱欲,炼成丹药或法器。但像这样,系统性地、大规模地、伪装成‘交易’的收割……我从未见过。”
我看着那封信,那翻译稿,那照片。
“所以,”我说,声音在安静的奶茶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记忆税,不是‘税’,是‘献祭’。我们献祭的不是记忆,是我们对彼此的关爱,对身份的认同,对自我的定义。而这些,被转化成了能量,供养着三千世界即将熄灭的文明之火。”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献祭。”苏晓补充,“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交易,用一段不重要的记忆,换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实际上,我们献出的是最珍贵的东西——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陈局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禁忌知识?”
“这只是开始。”我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卷轴上的古老文字,“这卷轴,是实验初始契约的副本。如果我们能看到完整内容,就能知道实验的全貌,知道谁参与了,知道条件是什么,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时间?”
“如果三千世界依赖地球的情感能量才能维持,”我说,“那意味着,我们的情感,对他们来说是必需品。但如果我们的情感被过度收割,我们会怎样?会变成行尸走肉?会失去自我?会集体变成‘空壳’?”
我想起林深的话。他说地球是第999号实验场,实验名称是“情感收割效率测试”。
效率。他们在测试,用多少“记忆税”,能收割多少情感能量,能维持三千世界多久。
而我们是实验品。
是电池。
是燃料。
“使者什么时候到?”我问陈局长。
“三天后。”陈局长说,“地点未定,由我们选。但对方要求,你必须到场,而且只能带最多两个人。他们想私下谈,不想公开。”
“可以。”我说,“地点就选这里,奶茶店。时间,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我带苏晓和顾临渊。”
“顾临渊是幽冥界的人,”陈局长提醒,“青云宗知道他的身份吗?”
“知道。”顾临渊笑了,“我在幽冥界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个魔尊,在跨界通缉榜上挂着名呢。青云宗肯定知道我在这里,但他们还是派使者来,说明他们不在乎,或者……他们需要我作为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场可能改变三千世界格局的谈判。”顾临渊说,“我是幽冥界的叛逃者,是地球的居民,也是了解两边情况的人。我是中立的……呃,相对中立。”
“那就这么定了。”陈局长看着我,“林晚,我需要你明白,这次会面,风险很大。青云宗内部有分歧,宗主想改革,但肯定有反对派。使者不一定完全听从宗主,可能会试探,可能会施压,甚至可能会……”
“会杀我?”我问。
“不排除。”陈局长说,“但可能性不大。如果要杀你,他们早就动手了,不用这么麻烦。他们想和你谈,说明你对他们有价值。但这个价值是什么,我们需要搞清楚。”
“我会搞清楚的。”我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陈局,玉简的完整翻译,什么时候能完成?”
“最迟明天。”陈局长说,“我们请了最顶尖的古文字专家和修炼者,连夜翻译。另外,那个卷轴的原件,我们正在做无损扫描,试图破解上面的封印。但可能需要时间,卷轴上的封印很强,我们的技术……”
“我可以试试。”苏晓说,“我前世是青云宗弟子,虽然记忆不完全,但对宗门的一些封印手法有印象。而且,我的剑气,对破除某些封印有奇效。”
“那就拜托了。”陈局长点头,“我会安排你和专家团队一起工作。但注意安全,卷轴可能有防护机制。”
“明白。”
陈局长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奶茶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的凝重感,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
我拿起那块玉简,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淡淡灵气。这是青云宗的东西,是我前世的师门。
“你想激活它吗?”苏晓问。
玉简需要灵气激活,才能读取里面的完整信息。我现在是元婴期,虽然自我封印了大部分能力,但激活一块玉简应该没问题。
“等等。”我说,“先不着急。我需要……静一静。”
我需要消化刚刚知道的一切。
记忆税收集的是情感连接。
我们的爱,恨,牵挂,认同,被系统性地收割,转化成能量,输送到三千世界。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收割。
这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我原本以为,记忆税只是随机遗忘,虽然痛苦,但至少记忆本身是“无主”的。但现在我知道,被收割的从来不是记忆,是记忆背后的情感重量,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根基。
这不仅仅是掠夺。
这是对“人”的根本性摧毁。
“林晚,”小李轻声说,“小忆说,她检测到记忆银行系统的异常数据流。在记忆税传输过程中,有一部分数据没有被完全传输,而是……被截留了。截留在某个中间节点,像是缓存,又像是备份。”
“截留了多少?”
“很少,不到万分之一。”小李说,“但小忆说,这个截留是有规律的。被截留的,都是……最强烈的情感连接,最深的关系依赖。就像是……有人在筛选,在保存。”
“谁在保存?”
“不知道。截留节点的位置很隐蔽,在数据流的深层,小忆也是偶然发现的。但她说,这个节点的编码风格,和记忆税系统的整体风格不太一样,更……精致,更有人情味?”
人情味?
在这样一个冷血的收割系统里,有一个节点,在悄悄地保存那些最珍贵的情感连接?
我想起青云宗宗主的信。他说,宗门内部有分歧,有主改革者。
这个截留节点,会是改革派的手笔吗?他们在偷偷保存那些被收割的情感,等待有一天能还回来?
还是说,这是另一个陷阱?
我不知道。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人们过着普通的生活。有人可能在和家人视频,有人在和朋友聊天,有人在思念远方的爱人。
他们不知道,这些普通的情感,这些平凡的连接,正在被系统性地收割,转化成遥远的、陌生的文明维持存在的燃料。
而我们,是那个文明的电池。
是燃料。
是耗材。
“林晚,”苏晓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还好吗?”
“不好。”我实话实说,“但我必须好。因为如果连我都崩溃了,谁去告诉他们真相?谁去保护那些连接?谁去找到新路?”
“你不是一个人。”苏晓说,“你有我们。有陈局长,有周部长,有那么多认同你的人。还有那些普通人,那些不想被收割,不想被忘记的人。”
“我知道。”我说,“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责任越重。重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那就喘口气。”顾临渊端来一杯新调的奶茶,递给我,“‘喘口气’特调,薄荷味,清凉提神,专治信息过载、责任过重、世界观崩塌综合症。”
我接过,喝了一口。确实清凉,薄荷的辛辣直冲头顶,让我清醒了些。
“谢谢。”
“不客气。”顾临渊说,“反正我也要喝。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不喝点奶茶,我可能也会崩溃。”
我们都笑了,笑声有点苦,但至少,我们还在笑。
“三天后,”我说,“我们要见青云宗的使者。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几件事。”
“你说。”苏晓道。
“第一,尽快完成玉简和卷轴的完整翻译,我们要知道实验的全貌。”
“第二,小李和小忆继续分析记忆税的数据流,找到那个截留节点,搞清楚是谁在截留,为什么要截留。”
“第三,我们需要制定谈判策略。青云宗宗主想改革,但使者的态度未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能给出什么条件,我们能给出什么条件,底线在哪里。”
“第四,”我看着他们,“我们需要保护自己。这次会面,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明白。”苏晓点头。
“收到。”小李说。
“奶茶管够。”顾临渊说。
我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但天,总会亮的。
而在天亮之前,我们需要在黑暗里,找到那条路。
那条不靠掠夺他人情感,也能让文明延续的路。
那条不靠遗忘自我,也能让每个人自由选择的路。
那条艰难,但正确的路。
“开始工作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