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一章：为什么是这些？
会议室内，所有人盯着投影屏上的统计图，空气凝固得能听见呼吸声。
“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记忆缺失率：87.3%。”小李的声音在颤抖，“夫妻或伴侣：79.1%。至交好友：65.4%。普通朋友：12.7%。工作关系：3.1%。”
我盯着那些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晓坐在会议桌对面，她看我的眼神复杂难明——那不是闺蜜之间应有的目光，更像是某种陌生的审视，混杂着困惑和一丝……敬畏。
“所以，”陈局长打破了沉默，“穿越付出的‘记忆税’，会优先抹除我们最重要的情感联系？”
“不完全是抹除。”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组数据，“是替换。你看这些案例，失去与母亲记忆的女儿，会‘记得’母亲是某个陌生但对她有恩的人。失去与妻子记忆的丈夫，会‘记得’妻子是曾经救过他的医生。”
“替换成更安全、更‘功能性’的关系。”我喃喃道。
“对。”赵教授调出苏晓的数据——她的名字被匿名化了，但我们都清楚那是谁，“苏晓女士忘记了你和她的友谊，但她‘记得’你曾在一个火灾中救过她。然而我们查阅了所有记录，消防部门确认，那栋建筑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火灾。”
苏晓猛地抬头：“可是我记得很清楚——”
“记忆是可以伪造的。”小李打断她，调出大脑扫描图，“我们分析了穿越者回归前后的脑波变化。在记忆被‘征税’的区域，出现了新的神经突触连接，就像……就像有人用手术刀切除了原始记忆，然后植入了另一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干的？”苏晓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剑锋般的寒意，“哪个世界？还是……我们自己的世界？”
“目前无法确定。”陈局长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系统在运作。全球数千万穿越者，每月一次的记忆抽取和篡改，这需要什么样的力量？”
“三千世界的力量。”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仙鹤说过，穿越通道连接着至少三个修仙界。如果这些世界联手——”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如果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的情感联系呢？”
“为什么？”苏晓皱眉，“情感联系对他们有什么用？”
“也许这就是修仙界的‘灵气’。”赵教授突然开口，眼神发亮，“你们想想，在修仙小说里，灵气是什么？是天地间的能量。但在地球，我们没有灵气，可我们有别的东西。”
“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我接过话头，“亲情、友情、爱情，这些强烈的情感连接，会不会就是某种……能量的具现化？”
小李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让我建立一个模型。假设情感能量可以转化为某种可吸收的能量形式，那么亲情能量值设为A，友情b，爱情c，普通社交关系d……”
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能量流动图。
“如果目标是最大化抽取能量，那确实应该优先抽取A、b、c类连接。”小李指着模型，“因为这些情感的联系强度最高，产生的‘能量密度’也最大。普通社交关系收益太低，不划算。”
“不划算。”我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恶心，“所以我们在他们眼中，就是一片能源矿场。每个月定时来收割一次，还要确保矿场不会因为情感枯竭而崩溃，所以用虚假但积极的关系记忆来替代，维持我们的社会运转——”
“——同时继续产生情感能量，供他们下一次收割。”苏晓冷冷地说完。
陈局长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这帮杂碎。”
“等一下。”赵教授举起手，“这个假设有一个漏洞。如果目的是抽取情感能量，那为什么还要让穿越者带回功法和物品？这不是在增强我们反抗的能力吗？”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我闭上眼睛，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青云宗的功法秘籍，魔界的禁术，还有一些零散的、关于“实验”的画面。
“因为这不是掠夺。”我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这是交易。”
“交易？”
“用情感能量，交换功法和知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但不是平等的交易。我们付出最珍贵的情感，他们给一些低阶的功法，一些在他们世界不值钱的玩意儿。而且——”
我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他们还在观察。观察我们得到力量后会做什么，观察我们的社会如何演变，观察情感能量与功法之间的相互作用。这是一场实验，而我们，是实验品。”
苏晓脸色苍白：“那我失去的记忆……”
“是交易的一部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带回了一套剑诀，所以你付出的代价，就是你和我的友谊。但系统又给你植入了一段新的记忆，让你依然对我保持某种正面的情感，这样你的‘情感能量生产线’才不会完全停工。”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以那些记忆……那些我们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备考到天亮的记忆……”苏晓的声音在颤抖，“都是假的？是被抹除然后替换的？”
“不。”我摇头，“那些是真的。只是你现在不记得了。而你现在记得的我救你的那场火灾，是假的。”
苏晓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那……那我要怎么知道……”她指着自己的头，“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教授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当记忆可以被篡改，当你的过去可以被重写，你还是你吗？你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
会议室里，只有计算机风扇的嗡鸣声。
小李突然说：“等等，我想到一件事。如果穿越者的记忆会被篡改，那非穿越者呢？那些从来没有穿越过的人，他们的记忆安全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理论上，”赵教授缓缓说，“没有参与‘交易’的人，应该没有被篡改的理由。但——”
“但什么？”陈局长追问。
“但如果这个系统的目标真的是所有人的情感能量，那非穿越者也在矿场范围内。他们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被‘征税’。”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第一次集体穿越，全球3%的人口失踪。”我低声说，“第二次5%，第三次7.3%……这个比例在稳步上升。如果有一天，达到100%呢？”
“全人类都被篡改记忆，所有人都活在虚假的关系网中。”苏晓的声音冰冷，“但自己浑然不觉，继续生产情感能量，供养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而且，”我补充道，“如果所有人都被篡改了，就没人会发现异常了。因为你的父母、伴侣、朋友，他们的记忆也被篡改了，他们会‘记得’和你之间完全不同的故事。你们会对不上记忆，但都会认为对方记错了，或者……”
“或者会怀疑自己疯了。”赵教授沉重地说。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陈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必须反击。”他说，“不管对方是什么，是仙人还是妖魔，是想做实验的高维生物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窃取我们的记忆，篡改我们的过去。”
“但怎么反击？”小李苦笑，“我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连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三千世界联合体？是某个高等文明？还是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有线索。”我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我。
“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每次穿越日前后，我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陌生的修炼记忆。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现在看来……这些记忆太完整，太系统了，不可能是幻觉。”
“你是说……”苏晓瞪大眼睛。
“我认为，这些记忆是我自己的。”我说，“是我曾经拥有，但被抹除的。在第一次全球穿越之前，我就已经穿越过了。我付出了某种更大的代价，所以现在成了‘对照组’，成了他们实验中的观察样本。这些记忆碎片，是他们故意让我慢慢想起来的，为了观察我的反应。”
“就像实验室的小白鼠，被注射药物后观察它的行为变化。”赵教授喃喃道。
“对。”我点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记忆碎片，就是我们的突破口。它们来自修仙界，是真实的知识。我们可以用它们来武装自己，来寻找反击的方法。”
苏晓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决绝的意味。
“所以，你要开一门新课？”
我也笑了，带着某种释然。
“对，开新课。但不是教怎么修仙，而是教怎么不修仙。教怎么识别记忆篡改，怎么保护自己的过去，怎么在这个被当成实验场的世界里，保持真实的自我。”
“课名想好了吗？”陈局长问。
“想好了。”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就叫《如何记住真实的自己》。”
小李已经在电脑上敲出了课程大纲的标题。
“但还有一个问题。”苏晓说，“如果公开这些，会引起恐慌。而且那些已经被篡改记忆的人，他们的‘新记忆’让他们对现状很满意，他们会相信我们吗？还是会认为我们在危言耸听？”
“那就从最温和的开始。”我想了想，“先教‘记忆备份’。教大家用日记、视频、录音，记录下重要的事情，记录下和所爱之人的点点滴滴。这样即使记忆被篡改，我们还有证据，可以对照，可以发现矛盾。”
“然后，”我继续说，“在合适的时机，公开部分真相。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在被收割，他们在被利用。让每个人自己选择，要不要继续这场交易。”
陈局长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我们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有完整的技术方案，有应对恐慌的预案。”
“技术方案交给我。”小李说，“我可以开发一个记忆备份App，端到端加密，去中心化存储。就算服务器被攻击，个人数据也只会留在本地设备上。”
“心理学支持我来做。”赵教授说，“如何应对记忆冲突，如何重建身份认同，这些都需要专业的心理指导。”
苏晓看着我：“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你的剑法，你的战斗经验，都是真实的。我们需要一支保护力量，在真相公开后，维持秩序，保护那些选择反抗的人。”
“好。”苏晓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训练一支队伍。”
“那我来协调资源。”陈局长说，“争取官方的支持，至少要让他们默许我们的行动。”
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苏晓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林晚，”她说，“即使我现在不记得那些事了，即使那些记忆是假的……但我想重新认识你。重新做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带着任何虚假记忆的朋友。”
我眼眶有些发热。
“好。”我点头，“那我们重新开始。我叫林晚，是个图书管理员，偶尔教人怎么不忘记自己。”
她笑了，真正的笑。
“我叫苏晓，是个剑修，偶尔砍砍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们握手，像两个初次见面的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即使记忆不在了，也依然存在。那些深夜的谈心，那些互相扶持的时刻，那些真实的欢笑和泪水，它们没有被抹去，只是暂时被埋藏了。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挖出来，擦干净，重新放进心里。
会议室外，走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距离下一个穿越日，还有二十三天。
我们要在这二十三天里，做好一切准备。
因为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收割的实验品。
这一次，我们要记住真实的自己。
记住我们是谁，记住我们爱谁，记住我们为什么而活。
记忆是武器，过去是盾牌，而未来——
未来是我们自己书写的。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新的教案。
第一课：《如何用日记抵抗记忆篡改》。
窗外的天空，朝霞如血，又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