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坚持不开设“阵营课程”
青云界与幽冥界的代理人冲突在地球表面蔓延的第七天,我的教室成了三方势力的角力场。
上午十点,《跨界功法比较学》的课程还有半小时开始,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不止是人——左侧前三排坐着十几位身着青云界传统服饰的修士,衣袂飘飘,腰间佩剑;右侧对应位置则是幽冥界的来客,黑袍笼身,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气;中间坐满了普通地球学生,有的兴奋,有的不安,更多的则是举着手机偷偷拍照。
“林老师,这课还能上吗?”助教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又有学生在论坛上吵起来了,青云界说幽冥界的功法伤天害理,幽冥界说青云界伪君子——”
“课程照常。”
我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能看到走廊上站着两拨人——青云界的金丹修士和幽冥界的魔将隔着十米对峙,双方都没有踏进教室,但气氛紧绷得能拧出水来。
陈局长昨晚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小林,上面压力很大。青云界驻地球代表处要求你停止向幽冥界学生传授青云功法改良版,幽冥界那边也抗议你给青云界的建议‘偏颇’。要不……咱们暂时分班教学?”
我拒绝了。
十点三十分,上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翻开教材第156页。”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教室,“今天继续讲《灵气运行路径的跨文明适应性改良》。”
左侧,青云界弟子们正襟危坐,拿出玉简记录。
右侧,幽冥界来客则打开了平板电脑——顾临渊上周给他们批量采购的,现在魔修们用电子笔记比谁都熟练。
“以青云界《清心诀》为例。”我在白板上画出灵气运行图,“传统路径是经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下归丹田。这个路径在青云界灵气环境下效率最高,但在地球——”
我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地球稀薄且带有工业残留的灵气环境下,第三节点会产生约17%的损耗。有同学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地球学生举手:“因为pm2.5?”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接近。”我点头,“地球空气中悬浮微粒与青云界不同,会在膻中穴附近形成微观阻力。所以我们需要调整——”
“林老师。”
左侧第一排,青云界年轻修士站起身。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但眼中是百年修炼沉淀的沉稳。这是青云宗本代大师兄的首徒,慕云。
“弟子有一问。”他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强硬,“《清心诀》乃我青云宗不传之秘,纵是改良,也该由青云宗修士自行完成。您公开传授给……”他瞥了一眼右侧,“给外道之人,是否不妥?”
右侧传来一声嗤笑。
幽冥界座位中,一个黑袍女子懒洋洋地转着手中的笔——那是真正的判官笔,笔尖萦绕死气。夜姬,顾临渊的副手,现在是我的“课代表”之一。
“慕云道友这话好笑。”夜姬声音柔媚,话却锋利,“林老师讲解的是适应地球环境的通用改良原理,何曾泄露你青云宗心法核心?还是说你们青云宗小家子气,连怎么呼吸空气都要申请专利?”
慕云脸色一沉:“幽冥界妖女,休得胡言!”
“够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用上了一丝“师者威严”——这是我在无数次课堂失控中练出来的技巧,混合了精神震慑和班主任式的压迫感。
两人同时噤声。
“这是我的课堂。”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在这里,只有学生,没有阵营。想听我讲课,就遵守课堂纪律。不想听,门在那边。”
沉默在教室蔓延。
慕云嘴唇动了动,最终坐下。夜姬耸耸肩,继续转她的笔。
我转身,在白板上画出第二条路径。
“针对地球环境的改良方案,是将第三节点从膻中移至华盖,避开微粒富集区。同时,在百会穴增加一个0.3秒的灵气旋涡,利用离心力分离——”
讲课继续。
但我知道问题没有解决。下课后,慕云和夜姬几乎同时走向讲台。
“林老师,宗门有令。”慕云抢先开口,递上一枚玉简,“请您在十日内前往青云宗驻地球代表处,商讨功法传播事宜。这是正式邀请函。”
夜姬则放下一封黑色信函,封口处是幽冥界火焰纹章:“魔尊大人邀您今晚赴宴,聊聊‘教学合作’。他说新到了一批雪山云雾茶,您会喜欢。”
我看着面前的两份邀请,忽然觉得很累。
“功法比较学是公开课,面向所有学生。”我说,“我不会去任何一方单独会谈。如果你们的长辈想讨论教学问题,可以预约我的办公时间,我每周三下午有空。”
两人都愣住了。
“林老师,您可能不明白。”慕云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的邀请。青云宗在地球有三千弟子,幽冥界也有两千部众。您的教学内容……会影响势力平衡。”
“那就平衡地学。”我收拾教案,“告诉你们的长辈,我在图书馆514办公室,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过时不候。”
走出教室时,苏晓在门外等我。
“两边都得罪了。”她抱着剑,靠在走廊墙上,“值得吗?”
“这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我揉着太阳穴,“一旦我开设阵营课程,就等于承认地球应该按照修仙界的阵营分裂。那之后呢?青云界班和幽冥界班在校园里打起来?用飞剑和魔功?”
苏晓沉默片刻:“陈局长说,上面在考虑建立‘分院制’,把不同阵营的学生分开——”
“那是最蠢的做法。”我打断她,“分开教学意味着隔离,隔离滋生误解,误解导致敌意。现在他们至少坐在同一个教室,能看到对方也是人——或者说,也是修士。能看到对方也会为考试发愁,也会偷偷玩手机,也会喜欢奶茶和火锅。”
她笑了:“你理想主义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本来就是图书管理员,不是政治家。”我走向办公室,“我的工作是把知识传递出去,至于学生用这些知识做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我至少要确保,他们在做选择前,看到过所有选项。”
办公室里,仙鹤正在用它的喙戳平板电脑——它在追一部宫斗剧,最近迷上了“娘娘们吵架的艺术”。
“今天课堂又热闹了?”仙鹤头也不抬,“本座隔着三条走廊都听见动静。”
“还好,没打起来。”我放下教案,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八封来自青云宗各支脉,六封来自幽冥界不同势力,五封来自刚在地球设立办事处的佛国代表处,三封来自妖界贸易团——他们居然想开一门《妖族化形术与现代职场穿搭》,剩下的是学生作业、会议通知,以及陈局长转发的“关于加强跨文明教学管理”的红头文件。
我点开最紧急的一封。
发件人:青云宗外事长老·清虚子
主题:关于功法传承正统性的严正关切
内容大意是:林晚道友,你改良青云功法传授给幽冥界修士的行为,已严重违反青云宗宗规第108条。请立即停止,并于三日内到代表处说明情况,否则将考虑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
我盯着那四个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酸。
“怎么了?”苏晓察觉我的异常。
我把屏幕转向她。
她看完,眉头紧锁:“他们在威胁你。”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上周我收到幽冥界的信,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青云宗宗规’换成了‘幽冥法典’。”
“两边都逼你站队。”
“但站队是最容易的。”我轻声说,“开青云专修班,开幽冥特训营,开佛国禅修课,开妖界变形术——每个班都收高额学费,每个阵营都不得罪。我甚至能成为地球最富有的修炼资源中间商。”
苏晓看着我:“但你不想要容易的。”
“我不想要分裂的世界。”我说,“你见过青云界和幽冥界在原本的世界怎么相处吗?”
她沉默。她当然见过——苏晓的前世记忆里,满是两界战争的鲜血。
“我查过资料。”我调出数据库,“青云界和幽冥界在过去三千年里,发生过至少两百次大规模战争,小规模冲突不计其数。仇恨已经刻进文化基因里。现在他们来到地球,来到一个没有历史包袱的地方,这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如果他们带着仇恨来呢?”
“那就教他们不带着仇恨离开。”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校园广场上,几个青云界修士和幽冥界修士正站在奶茶店前——顾临渊的店。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但没有人拔剑。过了一会儿,他们各自拿着奶茶离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至少他们现在能一起排队。”我说。
苏晓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问:“值得吗?为了这个,你可能要同时对抗两边的压力,甚至更多方的压力。佛国马上也要开课,妖界、龙族、海外散仙……每一个阵营都会要求特殊对待。你能扛多久?”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加密号码:
“林老师,我是佛国驻地球代表团的圆觉。我们注意到您在教学中秉持中立立场,深表敬佩。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开设一门《佛法与心理学在情绪管理中的交叉应用》?我们可以提供一切支持,且绝不要求排他性授课。”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
“周三下午两点,图书馆514,带上课程大纲。我的课对所有文明开放,但内容必须经过学术委员会审核。如果你们接受这个前提,我们谈谈。”
发送。
“你在干什么?”苏晓问。
“做我该做的事。”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办公桌,打开备课软件,“明天的课是《修仙伦理学》第三讲,‘力量与责任的边界’。我得把佛学中‘慈悲与智慧’的部分加进去,还有幽冥界的‘因果业力说’,青云界的‘心性修为论’……”
苏晓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拔出剑开始擦拭。
“我帮你守门。”她说,“谁敢在周三之前来打扰你备课,先问过我的剑。”
我抬头看她,想笑,鼻子却有点酸。
“谢谢。”
“谢什么。”她低头擦剑,剑刃映出她平静的脸,“我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朋友。无论哪个身份,都得保护老师把课开下去,不是吗?”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在我的教案上投下一片暖光。
办公桌的角落里,那封青云宗的玉简和幽冥界的信函静静躺着,像两个对立的符号。而在它们旁边,是我手写的下周课程表——
周一:《跨界功法比较学》,面向所有学生。
周三下午:佛国代表会谈,不设门槛。
周五:《自在心法入门》,第一讲,主题是“知我是我”。
我拿起笔,在课程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教阵营,只教人。”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备课。
教室之外,世界正在按照三千年的惯性分裂。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在今晚的灯光下,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准备一堂不分阵营的课。
这就够了。
仙鹤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夜色。
“需要本座去送个信吗?”它忽然说,“给青云宗和幽冥界都送一封。用本座的方式。”
“什么方式?”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动本座的‘长期饭票’——”仙鹤抖了抖羽毛,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千年灵禽的威严,“本座就让谁在三千世界出名。出名到连转世重修都避不开本座的追骂。”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不用。”我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有些课,不是靠威胁就能停的。”
因为知识一旦开始流动,就像江河奔向大海。
你可以筑坝,可以改道,但最终,水会找到自己的路。
而我要做的,只是确保这条路,通往更开阔的海洋,而不是一个个封闭的池塘。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