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保险公司的新业务
陈建国盯着手里的文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办公桌对面，保险公司代表西装笔挺，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陈局，这是我们精算部门做的风险评估报告，还有‘避雷险’的详细条款。您看，第三章第七条明确标注了免责情形……”
“等一下。”陈建国摘下老花镜，“小张，你刚才说，这个险种的保费是根据什么计算的？”
“渡劫者的修为境界、历史渡劫成功率、雷劫强度预报等级，以及所在地区的年平均雷电日数。”小张熟练地报出一串数据，“我们和气象局、修仙者管理局数据共享，算法经过三次迭代，准确率已经达到92.3%。”
“92.3%。”陈建国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剩下7.7%的误差，出了事谁负责？”
“所以我们设立了最高赔付上限。”小张翻开合同附录，“金丹期以下的渡劫，最高赔付五百万；元婴期以下，两千万；化神期……这个目前还没有案例，但预留了条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干了三十五年公务员，处理过群体事件，应对过自然灾害，还跟跨国犯罪集团周旋过。现在坐在这里，跟人讨论被雷劈了能赔多少钱。”
小张保持微笑：“陈局，时代在进步。修仙产业化是大势所趋，金融配套服务必须跟上。我们公司是第一家推出‘修仙者综合险’的，但绝不是最后一家。与其让不规范的地下保险扰乱市场，不如由官方认可的机构来提供正规服务。”
这话说得在理。
陈建国看了眼窗外。自从雷劫预警系统上线，修仙者渡劫从“听天由命”变成了“可规划事项”。上个月全市登记在册的渡劫事件就有十七起，其中三次引发了小规模火灾，一次劈坏了移动基站。
修仙者管理局每天接到的投诉电话里，有三分之一是“邻居渡劫把我家wi-Fi劈没了该找谁赔”。
“条款我再看一下。”陈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特别是这个……‘因被保险人故意挑衅天道、修炼禁忌功法、或在雷雨天气于高楼顶端大声辱骂苍天导致的渡劫增强’，保险公司有权拒赔——这条是怎么界定的？”
“我们有专业评估团队。”小张点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名单，“包括三位有渡劫经验的元婴期顾问，两位气象学专家，还有一位专门研究修仙伦理学的赵教授。”
名单上，赵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
陈建国眼角跳了跳。这老头子，上周还在局里做“记忆税的社会心理影响”报告，这周就去保险公司兼职了。
“赵教授是我们的特聘专家。”小张察言观色，补充道，“他认为，清晰的权责界定有助于培养修仙者的社会责任感。不能因为有了保险，就胡作非为。”
这句话打动了陈建国。
他沉默片刻，在文件末尾签了字：“试点三个月。范围限定在主城区，保额上限按你说的来。每起赔付案件，管理局要派员参与定损。”
“没问题！”小张眼睛一亮，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摞文件，“陈局，我们还有几个配套产品，您要不要一起看看？‘御剑飞行第三方责任险’、‘炼丹意外险’、‘功法反噬医疗保障险’……”
“出去。”
“陈局，这个真的很……”
“我说，出去。”
小张抱着文件落荒而逃。
门关上后，陈建国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陈局长？”林晚那边背景音嘈杂，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在喊“温度！控温！”
“林老师，在实验室？”
“丹炉改良现场。”林晚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在走动，“第三代家用智能丹炉，加入恒温系统和自动灭火装置。怎么了陈局？”
陈建国把保险公司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晚的笑声，笑得停不下来。
“林老师？”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就是突然想到，以后保险公司定损员的工作场景——‘您好，请问您的飞剑是在哪个路段与另一把飞剑发生碰撞的？对方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有没有拍摄事故现场的留影石？’”
陈建国没笑：“你觉得这很荒唐？”
“不，我觉得这是必然。”林晚的语气认真起来，“修仙从个人修行变成社会现象，就一定会衍生出配套的社会服务。保险、法律、医疗、教育……陈局，您还记得第一个御剑飞行交通事故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两个月前，两个刚学会御剑的年轻人在空中追尾，一个门牙掉了，一个摔断了腿。两家人为医药费吵到管理局，最后局里垫的钱。
“如果当时有保险，你们就不用头疼了。”林晚说，“当然，条款要合理，监管要到位。但大方向是对的——用规则把超自然力量纳入社会管理体系，而不是让它在体系外野蛮生长。”
陈建国叹了口气：“你总是能把歪理说成正理。”
“这是事实。”林晚那边传来“叮”的一声，像是定时器响了，“不说了陈局，我这边丹炉要开炉了。保险公司的事我支持，但建议你们加一条：所有保险销售必须通过‘修仙基础知识考试’，持证上岗。免得有人用专业术语忽悠不懂行的修仙者。”
电话挂断。
陈建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打开电脑，在刚才签署的文件后面加了一条补充条款。
写到一半，内线电话响了。
“陈局，出事了。”秘书的声音很急，“西郊工业区，有人在渡元婴劫，雷劫强度超出预报三级！现场已经劈坏了两栋厂房，现在往高压输电塔方向去了！”
陈建国“腾”地站起来：“伤亡呢？”
“目前没有，但输电塔要是倒了，半个区要停电！消防和电力抢险已经过去了，但不敢靠近雷区！”
“渡劫的是什么人？登记了吗？”
“登、登记了……”秘书的声音有点虚，“是上个月刚从幽冥界反向穿越来的，办的是旅游签证，按理说不能在这边渡劫……”
陈建国眼前一黑。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桌上那份刚刚签字的保险合同。
封面上，“避雷险”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张！”他一边往外冲一边打电话，“你们公司那个定损团队，现在能出外勤吗？”
西郊工业区上空，乌云压顶。
寻常雷云是灰黑色，这片云是紫黑色，云层里电光不是一闪而过，而是一道道凝成实质的紫电雷蛇，在云中翻滚穿梭，发出沉闷的轰鸣。
地面上，消防车、警车、电力抢险车围了一圈，但都停在两公里外的警戒线外。更远处，不少修仙者御剑浮在半空，远远围观。
“嚯，这劫云，够劲儿。”
“哪个猛人在这种地方渡劫？不怕劈到高压线？”
“听说是个幽冥界的鬼修，不懂咱们这的规矩。”
“鬼修渡元婴劫？那得是阴雷劫才对，这明明是阳刚天雷啊……”
陈建国的车一个急刹停在警戒线内。他推门下车，狂风裹着砂砾拍在脸上。远处，那座高压输电塔在雷电映照下忽明忽暗，塔尖已经冒出了电火花。
“陈局！”现场指挥跑过来，吼着压过风声，“渡劫中心在那栋废弃厂房楼顶！是个黑袍人，我们喊话他不理！”
“疏散完成了吗？”
“半径三公里内全清了！但输电塔没法拆，停电影响太大了！”
陈建国抬头看天。一道水桶粗的紫雷撕开云层，直劈而下，目标正是那栋厂房。雷光炸开的瞬间，整片天空亮如白昼。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厂房楼顶，黑袍人盘膝而坐，身周黑气缭绕。而在他前方十米处，一个白色身影撑着把伞。
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油纸伞。
紫雷劈在伞面上，没有炸开，没有反弹，而是像水流遇到礁石，顺着伞面滑开，分成数十道细小的电蛇，四散没入空中。
“那是……”陈建国眯起眼。
“林老师。”秘书小声说，“她十分钟前到的，说要和渡劫者‘讲讲道理’。”
陈建国心脏差点停跳。
他抓起望远镜。镜头里，林晚单手撑伞，另一只手居然拿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拉着。狂风把她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乱飞，但她站得稳当，嘴巴一张一合，显然在说话。
她在说什么？
楼顶上。
林晚第无数次后悔自己没学个“避风诀”。
风太大，说话全靠吼：“顾临渊！你给我从入定里出来！听见没有！”
盘膝而坐的黑袍人——魔尊顾临渊，幽冥界驻地球特别顾问，校门口奶茶连锁店老板——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但嘴唇微启：“别吵，关键时刻。”
“关键个屁！”林晚吼回去，“你旅游签证上怎么写的？‘不得在人口密集区域进行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活动’！你看看下面！高压输电塔！劈坏了半个城区停电！”
“本座已布下结界，雷电不会外溢。”顾临渊语气平淡，“况且，是这雷劫自己找上门的。本座压制修为已久，今日心有所感，天劫自来，有何不可？”
“那你不能去荒郊野外渡吗！”
“麻烦。”
林晚气得想用平板电脑砸他。
但她忍住了，因为第二道雷正在酝酿。云层中雷光汇聚，从紫转金，威压陡增。她手里的油纸伞开始“嘎吱”作响。
这把伞是苏晓前两天给的，说是某个炼器宗门的试作品，用现代复合材料仿制的“避雷伞”，理论上能扛住元婴期雷劫。但理论是理论……
金色雷柱轰然落下。
油纸伞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撑住了。但伞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林晚脚下一沉，水泥楼顶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顾临渊！”她咬着牙，“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收藏的那些绝版轻小说全烧了！包括你排队三天才签上名的《转生成为魔尊然后天下无敌》！”
顾临渊睁眼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深渊般的黑。但转瞬间，黑色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深褐色。
“你敢。”他说。
“你看我敢不敢！”林晚又扛过一道雷，虎口发麻，“赶紧的！要么中断渡劫，要么转移地点！二选一！”
顾临渊抬头看了看天。金色雷云还在酝酿第三击，但威势比刚才弱了三分——天劫也是有“疲惫期”的。
“麻烦。”他又说了一遍，但还是站了起来。
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伸出手，五指虚握。云层中的雷光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挣扎了几下，然后……被拽了下来。
不是一道雷，是整片雷云。
压缩，凝聚，最后在顾临渊掌心化为一颗拳头大小、金光刺目的雷球。雷球表面电蛇窜动，发出“滋滋”的爆鸣。
“拿去。”顾临渊随手一抛。
林晚下意识接住——然后整个人被电得头发竖起，原地哆嗦了三秒。
“你……”她咬牙切齿。
“精纯的阳雷之力，炼器炼丹都是上品材料。”顾临渊理了理袍袖，“算作本座扰民的赔偿。”
天空放晴了。
没有雷云，没有狂风，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废弃厂房的楼顶上。远处，高压输电塔安然无恙，塔尖连烟都没冒。
警戒线外一片寂静。
所有围观者，无论是消防员、警察，还是修仙者，都目瞪口呆。
徒手捏天劫？
这他妈是什么境界？！
林晚捧着那颗还在“滋滋”放电的雷球，深吸一口气，对着楼下喊：“陈局长！通知电力部门，危险解除！然后——让保险公司的人过来定损！”
她转头看向顾临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魔尊大人，关于您违反签证条例、在禁止区域渡劫、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我们现在来谈谈赔偿问题。”
“首先，两栋厂房的维修费用。”
“其次，电力部门的应急出动费用。”
“最后——”她举起那颗雷球，“这个，危险品违规储存，罚款。”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本座的奶茶店，这个月分红给你加三个点。”
“五个点。”
“……四个。”
“成交。”林晚瞬间变脸，把雷球塞进随身带来的绝缘箱里，“下次渡劫，提前打报告，我帮你安排地方。荒山野岭，随便劈，还有专人录像留念，发朋友圈有面子。”
顾临渊嘴角抽了抽，没接话，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林晚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撑伞的手在抖。
刚才那两道雷，要不是苏晓给的伞够结实，要不是顾临渊醒得及时，她现在应该是一块焦炭了。
“林老师！”陈建国带着人冲上楼顶，“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把绝缘箱递过去，“这个，收好，高纯度雷属性能量源。上交国家还是卖给实验室你们看着办，收益记得分我四成——刚才我和顾临渊谈好的，他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陈建国接过箱子，入手一沉，隔着绝缘层都能感觉到里面狂暴的能量波动。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林晚：“你刚才……在跟他谈条件？”
“不然呢？”林晚揉着发麻的胳膊，“魔尊又怎么样，违反了规定就得赔钱。咱们现在是有法治的社会，修仙者也得遵守基本法。”
远处，保险公司的车到了。
小张第一个冲下车，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仪器，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两栋被雷劈出裂缝的厂房，嘴里念叨着：“主体结构损伤……外墙破损……玻璃全碎……初步定损大概三百万……”
他抬头看见林晚，眼睛更亮了：“林老师！您刚才用的那把伞，是新型避雷法器吗？有没有考虑过技术转让？我们公司可以合作开发‘渡劫意外伤害险’的配套防护产品，收益分成好商量……”
林晚和陈建国对视一眼。
“看到了吗陈局？”林晚小声说，“这就是市场经济。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服务。”
陈建国看着小张拿着仪器在厂房里上蹿下跳，看着电力部门的人检查输电塔，看着消防员在收拾设备，看着远处围观的修仙者们一边散去一边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场景。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这个修仙与科技碰撞的世界，正在以一种荒诞又合理的方式，自己生长出自己的规则。
“走吧。”陈建国转身下楼，“回去开个会，把‘修仙者渡劫管理条例’的修订稿再讨论一下。还有，通知保险公司，他们的‘避雷险’……可以正式上市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林晚，“你刚才说，顾临渊的奶茶店分红给你四个点？”
林晚眨了眨眼：“陈局，您也想入股？我帮您问问，魔尊大人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不用了。”
陈建国摇摇头，走下楼梯。
但走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秘书：“顾临渊那家奶茶店……生意真的那么好？”
秘书憋着笑：“全市连锁十二家，上个月净利润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
“下次他再要续签签证，”他说，“告诉他，奶茶店股份分管理局两个点，算作社会贡献。”
“是，局长。”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高压输电塔在夜色中安静矗立，将电力送往千家万户。
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这里差点发生一场大停电。
也没有人知道，那颗足以炸平三个街区的雷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管理局的保险柜里，标签上写着：“证物-危险品-雷属性-待研究”。
更没有人知道，明天一早，各大保险公司将会推出一个全新的险种。
广告语都想好了：
“天劫无情人有情，避雷保险保太平。”
林晚回到学院时，天已经黑了。
苏晓在实验室等她，手里拿着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油纸伞。
“伞骨裂了三根，伞面符文烧毁了17%。”苏晓检查着，“但核心结构没坏，修修还能用。怎么样，好用吗？”
“救了我一命。”林晚瘫在椅子上，“下次能不能做个更结实的？最好能扛化神劫那种。”
“化神劫？”苏晓挑眉，“你打算去怼化神期？”
“未雨绸缪嘛。”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晚忽然说：“苏晓，我今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真的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修仙者和普通人的平衡，力量和责任的平衡，还有……”她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旧时代和新时代的平衡。”
苏晓没说话，只是把修好的伞放在她手边。
伞柄上，新刻了一行小字：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人，可以选择不被淋湿。”
林晚摸了摸那行字，笑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保险公司小张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我们拟定了‘修仙者综合险’的推广方案，想请您做个代言。代言费好商量，或者您也可以用技术入股……”
林晚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晓。
苏晓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接吗？”
“接啊。”林晚伸了个懒腰，“为什么不接？有钱不赚是傻子。而且……”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偶尔有一两道御剑飞行的流光划过。
“让规则走在力量前面，总比力量失控要好。”
她回复小张：
“代言可以，但合同里要加一条：所有保险销售必须明确告知免责条款，不得虚假宣传。否则，我不但收回代言，还会亲自去你们公司门口开一堂公开课——”
“课名就叫：‘如何识破修仙保险的十大陷阱’。”
点击发送。
夜还很长。
但有些光，正在一盏盏亮起。
有些规则，正在一点点生长。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