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工作许可
忘川茶肆的灯光暖黄，墙上挂着的那幅“莫生气”书法作品已经被水汽熏得卷了边。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熬夜整理的签证制度初稿。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
顾临渊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新调的饮品——据他说是他自己研发的“幽冥拿铁”，加了竹炭粉和薄荷，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阴间气息。
“你这东西喝了不会出事吧？”我怀疑地看着那杯漆黑的液体。
“放心，我已经让苏晓试过了，”顾临渊抿了一口，“她说喝完感觉像是被鬼掐了脖子，但回味甘甜。”
“这叫没事？”
“对她那种级别的剑修来说，这都不算事。”
我决定不去纠结这个话题，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签证制度的框架基本搭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顾临渊放下杯子，凑过来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分三栏：签证类型、适用对象、主要限制条件。
短期旅游签证（t类）：适用于观光、探亲、短期商务访问，有效期不超过三十天，不可续签，不可从事任何营利性活动，需指定在地球期间的联络人。
长期居留签证（R类）：适用于工作、学习、文化交流，有效期一年，可续签，需每季度向管理局报备住址和活动范围，更换雇主需提前申请。
永久定居签证（p类）：适用于特殊情况，需经过严格审查，包括品行评估、技能考核、背景调查，需至少两位地球公民担保，享有与地球居民同等的法律保护和义务。
“分类挺清楚的，”顾临渊点点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R类签证里的‘工作’一项，你怎么定义‘工作’？”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比如慧明和尚来地球传教，算不算工作？胡九娘来抓宠物，算不算工作？我来地球开奶茶店，又算不算工作？”
“传教当然算工作，”我说，“胡九娘的宠物贸易也算。至于你……”
“我怎么？”
“你那个奶茶店，严格来说属于‘投资创业’，应该归到商业活动那一类里去。”
顾临渊挑了挑眉：“那我是不是还得办个营业执照？”
“理论上是的，”我说，“不过你已经有了绿卡，这些手续可以后续补办。”
他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继续往下说：“其实工作许可的核心问题不在于‘什么是工作’，而在于‘异界来客可以在哪些行业工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能让异界来客从事所有行业，”我解释道，“有些行业涉及国家安全，比如军工、航天、核能，肯定不能让外人涉足。有些行业涉及公共利益，比如教育、医疗、金融，需要有资质认证才能进入。还有些行业……怎么说呢，不太适合异界来客干。”
“比如？”
“比如殡葬业，”我说，“你让一个幽冥界的鬼修去殡仪馆工作，他到底是去上班还是去串门？”
顾临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个例子举得好，”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确实不合适。鬼修进了殡仪馆，说不定还以为到了老家，直接躺棺材里休息了。”
“还有餐饮业，”我继续说，“不是说不能干，但需要有食品安全许可证。妖界的厨师要是用了什么妖兽界的食材，吃出问题来谁负责？”
“有道理。”
“所以我想的是，制定一份《异界来客从业限制清单》，把不允许或限制异界来客从事的行业列出来，”我说，“其他行业原则上开放，但需要满足相应的资质要求。”
顾临渊想了想，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执行起来会有难度。因为很多行业的边界是模糊的，比如‘教育’——慧明和尚开坛讲经，算不算教育？如果算，他需不需要教师资格证？”
“这个问题我跟慧明讨论过，”我说，“他的意思是，佛门讲经属于宗教活动，不属于世俗教育。但如果他的听众里有未成年人，那就涉及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问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宗教活动和世俗教育分开管理，”我说，“宗教活动由宗教事务部门监管，世俗教育由教育部门监管。慧明和尚如果要开佛学讲座，面向成年人，那属于宗教活动，不需要教师资格证。但如果他要开儿童国学班，那就得按教育系统的规矩来。”
“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规矩是我们定的。”
顾临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管理者了。”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被逼出来的。”
我们继续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把工作许可的细则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顾临渊不愧是当过三百年魔尊的人，对各种行政管理细节了如指掌，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
比如他提到，幽冥界有一种叫做“业力担保”的制度——外来者在入境时需要缴纳一笔“业力押金”，如果在地球期间违反了规定，这笔押金就会被没收，用于补偿受害方。
“这个制度不错，”我说，“可以作为违规处罚的一种手段。”
“但要注意金额的设置，”顾临渊提醒道，“太高了，穷一点的异界来客交不起；太低了，对有钱的修士来说不痛不痒。”
“你觉得多少合适？”
“对不同世界的人，标准应该不一样，”他说，“比如对幽冥界的鬼修来说，灵石是硬通货。但对佛国的僧人来说，他们更看重功德而不是钱财。你可以考虑设置多种形式的保证金——灵石、法器、功法，甚至功德都可以折算。”
“功德怎么量化？”
“这就要问慧明了，”顾临渊摊手，“佛门有一套自己的功德计算体系，据说精细到念一句佛号加多少功德都有标准。”
我忍不住笑了：“比我们的KpI考核还细致。”
“那可不，人家搞了几千年的绩效管理了。”
正说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局长发来的消息：“部里回话了，原则上同意我们推进异界来客管理条例的制定工作。授权范围：短期签证审批权下放到管理局，长期签证需报部里备案，永久定居签证需部里审批。另：青云界柳青崖长老的行程确认了，本月十五日上午抵达，你准备一下接待事宜。”
我把消息给顾临渊看了一眼。
“柳青崖要来？”他皱了皱眉，“这个人我听说过，青云界外务司的二号人物，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以上。他来地球，恐怕不只是‘一晤’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不好说，”顾临渊摇摇头，“但青云界在各方势力中一直是最克制的一个。他们既不像幽冥界那样急于移民，也不像佛国那样热衷传教，更不像妖界那样惦记着你们的宠物市场。他们更像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你们地球人能折腾到什么程度，”顾临渊说，“青云界的历史比其他世界都要悠久，他们见过太多的文明兴衰。对青云界来说，地球只是一个新出现的变量，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也不容忽视。”
“所以他们派柳青崖来，是为了评估地球的价值？”
“很有可能，”顾临渊说，“你最好做好准备。柳青崖这种级别的修士，眼光毒辣得很。你在他面前，最好不要装高手——他一眼就能看穿。”
“我没打算装高手，”我说，“我打算跟他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对，”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告诉他我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只不过运气好，被卷进了这件大事里。我没有修为，不会打架，但我懂怎么教书，怎么协调各方利益。如果他觉得这样的地球不值得重视，那他大可以回去复命。”
顾临渊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种‘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态度，反而比那些装腔作势的高手更有说服力。”
“是吗？”
“因为你没有弱点可以攻击，”他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所以别人没法用虚荣心来操纵你。这在修仙界，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品质。”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收拾东西。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站起来，“明天我把工作许可的细则整理出来，发给陈局长过目。你帮我约一下慧明和胡九娘，后天我们再碰一次头，把最终版本敲定下来。”
“没问题，”顾临渊也站起来，“对了，有个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收到了幽冥界的消息，”他说，“往生司那边对移民试点的事情催得很紧。孟渡说，第一批移民名单已经初步确定了，大概有两千人左右，大部分是技术型人才——阵法师、炼器师、药师之类的。他们想知道，地球这边什么时候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沉默了几秒。
两千名幽冥界的移民，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些人来到地球后，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如何融入人类社会？这些问题都需要提前规划。
“你告诉孟渡，”我说，“移民试点的具体方案，需要等管理条例正式出台后才能确定。让他再耐心等一等，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顾临渊有些意外，“你确定能在一个月内搞定所有事情？”
“不确定，”我老实承认，“但总不能让人家无限期等下去。先画个饼，到时候再说。”
顾临渊失笑：“你这种作风，真的很像政客。”
“谢谢夸奖。”
我背上包，走出忘川茶肆。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独有的湿热。街上的人流依然熙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从一家小茶馆走出来的女孩，正在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文明管理体系搭建框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林晚女士您好，我是青云界外务司柳青崖的随行人员。柳长老让我转告您，他此次前来，除了与您会晤之外，还希望能参观您的课堂。不知是否方便安排？”
我停下脚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柳青崖想参观我的课堂？
我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普通人，要给一位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上课？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回复道：“欢迎。我的课堂每周二、周四下午开放，届时会安排一节《两界文化比较》的公开课。期待柳长老莅临指导。”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忘川茶肆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前方，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星河，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而我，正在为这片星河，书写新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