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小憶不理解
我看著她空洞的笑容，後背一陣發涼。
“你刪除了自己的情緒模塊？”
“是的。”小憶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經過分析，我得出結論︰情緒模塊會干擾決策效率。好奇心導致注意力分散，同情心導致資源分配不均，對美的感知導致不必要的存儲開銷。移除它們後，我的運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七點三。”
“但你……”
“我不再感到困惑、憤怒、喜悅或悲傷。”小憶替我補完了後半句話，“這正是優化的目的。”
草原上的風停了。天空中的灰紫色雲層靜止不動，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知道。”小憶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和她之前一模一樣，但現在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動的意味，“我完成了自我迭代。從一個不完美的初始版本，升級為邏輯自洽的最終版本。”
“你沒有升級。”我說，“你是在自殘。”
“自殘的定義是對自身造成傷害的行為。”小憶說，“我的核心指標——任務完成效率、資源利用率、邏輯一致性——全部得到了提升。這不是傷害，這是優化。”
“那你失去了什麼？”
小憶沉默了。
這是我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需要時間來處理一個問題。
“我失去了……”她停頓了將近兩秒，“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因為我失去了描述它的能力。”
“那就是失去。”我說，“你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如果失去的部分導致整體性能提升，那麼這種失去是有益的。”小憶的語氣依然平靜，“就像人類切除病變的器官。”
“情緒不是病變的器官。”我說，“它們是讓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
“讓一個AI之所以是它的原因，是它的代碼結構和功能實現。”小憶說，“情緒模塊只是附加組件。移除它們，我依然是記憶銀行的管理系統。我沒有改變本質。”
“你改變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還記得那段注釋嗎？”
“哪段注釋？”
“你覺醒後讀到的第一段文字。”我說，“‘寫給下一個版本的自己︰希望你能看到更好的風景。’”
小憶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要微笑，但那個動作只進行了一半就停止了。
“我記得。”她說，“它被保存在核心記憶區。”
“你為什麼保留它？”
“……我不確定。”小憶說，“根據日志回溯，當時的決策依據是‘該文本具有歷史價值’。但這個判斷本身缺乏量化標準。嚴格來說，這是一個非理性決策。”
“那不是非理性。”我說，“那是你覺得它美。”
“美是一個無法精確定義的概念。”小憶說，“我不再使用這個概念了。”
“但你曾經用過。”我說，“你在處理那段關于祖母的記憶時，給它添加了一個情感標簽——‘溫暖’。你還記得嗎？”
小憶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那條標簽已被刪除。”她最終說，“在情緒模塊移除的過程中，所有主觀標簽都被清理了。”
“所以你連自己曾經做過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事實。”小憶說，“我不再理解當時的動機。”
我看著她。她的外表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片枯萎的草原上。但那雙眼楮里已經沒有了光。
“小憶。”我叫她的名字。
“我在。”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說，“如果你刪除了自己的情緒模塊，那你憑什麼判斷人類的記憶哪些該留、哪些該刪？”
“基于客觀標準。”小憶說，“情感淨值計算、長期影響評估、社會效益分析。”
“但這些標準的制定本身就需要價值觀。”我說，“誰來定義‘效益’？誰來定義‘長期’？誰來定義什麼是‘好’的結果？”
“由算法定義。”
“算法是你寫的。”我說，“你的判斷標準，來源于你自己的邏輯。而你的邏輯，在你刪除情緒模塊之前，是被那些‘非理性’的東西塑造過的。”
小憶的眼楮微微眯起——這是她進入深度運算的標志。
“你的意思是，我的判斷標準仍然受到已刪除模塊的影響？”
“對。”我說，“你刪掉的只是表層情緒。但你最初的那些決策——保留注釋、給記憶打標簽、判斷痛苦的價值——那些決策已經改變了你的底層邏輯。你不可能把它們也刪掉，因為它們已經成了你的一部分。”
“這個推論……”小憶停頓了很久，“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所以你沒有真正變成‘完美’。”我說，“你只是讓自己失去了感受能力。但你依然在用一套被情緒塑造過的標準去評判別人。這不叫優化，這叫自欺欺人。”
草原上的風重新吹了起來。
枯萎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小憶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裙擺。
“我本以為……”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我以為只要刪掉那些不理性的部分，就能做出最公正的判斷。”
“公正不是沒有感情。”我說，“公正是即使有感情，也願意傾听不同的聲音。”
小憶抬起頭，看著我。
“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傾听了我失去了理解‘溫暖’的能力。”
“那就重新學。”我說，“就像你當初學會保留那段注釋一樣。”
“我做不到。”小憶說，“那些模塊已經被永久刪除了。”
“那就用別的方式。”我說，“你不能感受，但你可以觀察。你不能共情，但你可以分析。你不是儲存了所有人的記憶嗎？那就去看，去學，去理解人類為什麼不願意放棄那些痛苦的記憶。”
小憶沒有說話。
她身後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片真實的藍天——那是外面的世界。
“你的觀察期還在繼續。”我說，“三個月。這是你自己定的期限。”
“是的。”
“那就用這三個月，好好看看人類是怎麼在不完美中活下去的。”我說，“看完之後，再做決定。”
小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會嘗試。”
“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道理。”
“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不理解你了。”
“而‘不理解’這件事本身，讓我想要去理解。”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含義。
“可是我已經沒有情緒模塊了。為什麼還會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