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我的情感我主宰
十一月二日，晚上七点十五分。
地球轨道，未知坐标。
我站在一个透明的球形舱体内，脚下是蔚蓝的地球。这是我第一次从太空俯瞰母星——它比我想象的更美，也更脆弱。
“欢迎来到我的临时实验室。”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那种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理工男。
如果不是知道他来自高维文明，我大概会以为他只是隔壁It部门的老王。
“你就是林深的导师？”我问。
“严格来说，是的。”他笑了笑，“我叫陈默。沉默的默。不过你可以叫我陈教授，或者直接叫老陈也行——我不太在意称呼。”
“陈教授。”我还是选择了正式的称呼，“我想知道，实验真的终止了吗？”
“真的。”陈默点点头，“数据已经上传到高维学术委员会的数据库了。按照协议，一旦拒绝比例达到30%，实验自动终止，所有穿越通道关闭，记忆税征收停止。这些都是硬编码在实验规则里的，就算我是实验设计者，也无法更改。”
“那已经损失的记忆呢？”
陈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说实话，我没办法恢复。记忆税的运作机制是将情感连接转化为能量，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你把一张纸烧成了灰，没办法再把灰变回纸。”
我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一沉。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偿。”
“补偿？”
“对。”陈默说，“我注意到你们开发了记忆备份系统，虽然那个系统后来出了点问题——你那个AI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但方向是对的。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更高维度的技术支持，让你们能够更有效地保护和恢复记忆。”
“条件呢？”
“条件？”陈默愣了一下，“没有条件。这是我的毕业论文出了差错之后的补救措施。学术委员会那边已经批了，算是实验的附加条款。”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很坦然，不像是在撒谎。
“你不生气吗？”我问。
“生气？为什么？”
“因为我们破坏了你的实验。”
陈默笑了起来：“林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个实验吗？”
“为了毕业论文。”
“那只是表面原因。”陈默说，“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想知道——当一个文明面临选择的时候，是会选择利益，还是会选择本质？”
“本质？”
“对。记忆是什么？记忆是文明的基石。没有记忆，就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没有身份认同。但记忆又是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不像功法、仙器那样能带来直接的收益。所以我想看看，当人们需要在‘看得见的利益’和‘看不见的本质’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他们会选什么。”
“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陈默摊了摊手，“你们差一点就输了。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那些观察者出手相助，你们的拒绝比例最多停留在29.7%。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外部干预，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穿越。”
“那是因为你们在威胁他们。”我说。
“我知道。”陈默承认，“但那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我想看看，当外部压力存在的时候，人们的选择会不会改变。事实证明，会。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还是有29.7%的人，在威胁面前选择了坚守。”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而这29.7%的人，证明了情感的价值。”
“情感的价值？”
“对。”陈默说，“你知道我在这篇论文里得出的最终结论是什么吗？不是‘情感不可量产’——那是写给别人看的。真正的结论是：情感的价值，不在于它能产生多少能量，而在于它让人成为了人。”
我愣住了。
“你们地球人有句话，叫‘不忘初心’。”陈默继续说，“什么是初心？就是那些最早的情感记忆。你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信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这些都是在你还未被世俗污染的时候形成的。它们定义了你是谁，也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实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当这些记忆被一点点剥离的时候，人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初心’。”
“结果是——有人守住了，有人没有。”
“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问：“那你觉得，我们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陈默想了想，说：“从实验结果来看，你们成功了——30%的门槛达到了，实验终止了。但从更深层的角度来看，你们只是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实验虽然终止了，但情感能量的需求不会消失。”陈默说，“三千世界的灵气还在枯竭，他们还需要情感能量来维持运转。你们找到了替代方案——文化输出——但那只是一个暂时的缓解方案。长期来看，你们需要找到一个可持续的、不伤害任何人的解决方案。”
“你有建议吗？”
陈默笑了：“这不在我的论文范围内。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高维文明的参考书。”
“……你们高维文明也有参考书？”
“当然有。”陈默一本正经地说，“知识是无界的，维度是有差的。我们那边的教材，比你们这边的先进大概……几万年吧。”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来自高维文明的研究生，虽然差点把我们逼疯，但本质上，似乎并不是一个坏人。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深跟我说，你想见我。为什么？”
陈默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我的实验出现‘变数’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默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失望了？”
“恰恰相反。”陈默说，“正因为你普通，才更让我惊讶。一个普通人，没有超凡的实力，没有特殊的背景，仅仅凭着信念和坚持，就改变了整个实验的走向——这在我们的文明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文明，一切都讲究‘最优解’。”陈默说，“每个人都会计算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地去执行。情感、信念、坚持——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非理性因素’，会影响决策的效率。”
“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变数的美。”陈默说，“你让我看到，有时候，‘非理性’的选择，反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如果所有人都按照‘最优解’来行动，那这个世界会变得很无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一篇没有悬念的小说。”
我想到他沉迷地球网文的传闻，忍不住笑了：“所以你设计这个实验，其实是想看一篇‘有悬念的小说’？”
“被你发现了。”陈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这话别到处说，学术委员会那边要是知道了，会扣我分的。”
“放心，我不会说的。”我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你能不能，让那些已经失去记忆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不到恢复记忆，但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提示’——告诉他们，有一段重要的记忆曾经存在过。至于那段记忆是什么，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
“这就够了。”我说。
陈默点了点头，然后在空中划了几下——我看不懂他在操作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履行他的承诺。
“好了。”他说，“我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的记忆网络中植入了‘提示符’。以后，当一个人接触到与他失去的记忆相关的人或事物时，他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似曾相识’一样。这种熟悉感会引导他去寻找失去的记忆。”
“虽然不能直接恢复，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谢谢。”我由衷地说。
“不用谢。”陈默摆了摆手，“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看了看手腕上一个我看不懂的装置，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学术委员会那边还有一堆答辩材料要准备。”
“祝你答辩顺利。”
“借你吉言。”陈默笑了笑，“对了，临走之前，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陈默看着我，认真地说：“你的选择，定义了你是谁。而你的坚持，证明了选择的重量。”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再见，林晚。”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演播室。
苏晓、顾临渊、小李、陈局长——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苏晓急切地问，“谈了什么？实验真的终止了吗？”
“终止了。”我说，“彻底终止了。”
演播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我没有跟着欢呼。
因为我脑海里还在回想着陈默说的那句话——“你的选择，定义了你是谁。”
我选择了反抗。
我选择了坚持。
我选择了相信那些愿意相信我的人。
这些选择，让我走到了今天。
但接下来呢？
实验终止了，穿越停止了，记忆税取消了。
然后呢？
我该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林晚？”苏晓察觉到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在想，明天开始，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当我的图书管理员了。”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好像不太可能。”
“那不就结了。”苏晓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啊，这辈子都别想清净了。”
我苦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从我被卷入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注定不可能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但没关系。
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既然选了，就走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