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寺所在的灵山,本是千年清净地,梵音绕梁,古木参天。
可三尊妖皇现世的刹那,一切都变了。
漫山林木被气浪扫过,瞬间化作漫天飞灰。
山脚下几座靠近灵山的凡人小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在气浪之中土崩瓦解。
墙垣屋舍,黎民苍生,尽数碾作血雾。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肃杀。
乌云悬在半空,沉如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连天都要坠下来。
陈阳站在船头,回头望着这一幕,心头狠狠一缩。
那股杀意太浓了,隔着数十里远,都令人遍体生寒。
“好重的杀意……”他喃喃开口,声音发紧。
龙灵站在他身侧,神色凝重:
“地窟暗无天日,封禁消磨修为,数百年的怨愤早已积成了滔天血怨,如今破笼而出,这杀意自然是石破天惊。”
陈阳听着,只觉得那股杀意像是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心脏怦怦狂跳,体内莫名有一股躁动。
他晃了晃脑袋,双目发涩,像是被血气冲了头。
“楚宴!”龙灵见他身形晃了晃,连忙上前半步扶住他胳膊。
“你怎么了?”
“没事。”陈阳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诵了一段静心的经文。
灵气流转周身,压下了那股躁动,心神才渐渐安稳下来。
他再抬眼望去,就见那三道庞大妖影之前,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正朝着这边狂飙而来。
那道身影之上,杀意之浓竟如同烈火燎原,比身后三尊妖皇的气息还要刺目。
远远的,吼声破开风声,轰隆隆传了过来:
“楚宴!拿命来!”
“贞守?!”陈阳失声开口,脸色骤变。
龙灵也是一惊:“贞守破了封,不先去调息,反倒先来找你?”
此刻的贞守,彻底卸下了所有束缚,一身血气轰然炸开。
那股杀意铺天盖地压过来,竟比在地窟之时还要骇人几分。
杨寻在前面驾船,也被这股气息惊得一缩脖子,回头惊呼道:
“这又是什么凶神?!楚宴你到底怎么得罪人家了,追着你拼命?”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也……也没怎么,就是在地窟里,骗了他几回。”
“骗了几回?”杨寻气得差点跳脚,“你骗得人家都要生吃你了?!”
“这老东西,向来小肚鸡肠。”陈阳嘴硬道,心里却也有些发沉。
他也没想到,贞守破封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来找自己算账。
可这会儿不是拌嘴的时候。
贞守的速度太快了。
他本就是巨象族的族长,一身蛮力冠绝西洲。
此刻破了地窟封禁,重见天日,修为彻底恢复,更是如虎添翼。
只见他身后庞大的象影徐徐舒展,比在地窟之时何止大了数倍,遮天蔽日,四条象腿如同撑天巨柱,每一寸皮肤都泛着白玉光泽。
他一步迈出,脚下的空间都似扭曲了一瞬,缩地成寸,一步跨出数里之遥!
这便是贞象一脉的本命神通……四象正天步。
一步行正,万疆皆平。
杨寻看得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是什么妖法?一步这么远?!”
陈阳心头也是一沉。
在地窟之中,受阵法压制,贞守已经极难对付。
如今没了封禁,实力何止翻了一倍。
“这才是巨象族族长真正的修为。”龙灵脸色也沉了下来。
“地窟之中不见日月,封禁压制了他数百年的道行,如今破笼而出,他是真要动杀心了。”
说话之间,贞守又是一步跨出。
这一步,直接跨过了数里山涧,那庞大的象影悬在战船上方,瞬间遮蔽了天光。
“给我死来!”
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生疼。
贞守高高抬起象蹄,带着万钧之力,狠狠一脚往下踩落!
“轰!”
蹄足尚未踏实,气浪先至。
青龙战船的护罩猛地一凹,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物件滚落一地。
“嗯?还挺硬。”贞守冷哼一声,又是一脚踩下。
砰!
护罩之上裂纹蔓延,船身的青色符文都暗了几分,船舷处的木板甚至被震得裂开细纹。
第三脚!
贞守勃然大怒,巨蹄带着开山裂地之势,重重砸落!
“撑不住了!”杨寻嘶声喊了一句,双眼通红。
“楚宴!抓好桅杆!”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脚下的法阵之上。
“真龙升空阵……起!”
暴喝声中,整艘青龙战船迸发出一阵刺目的青色光芒!
船身周围的结界瞬间暴涨,层层叠叠的龙形符文从船身之中浮现,昂首咆哮,龙吟之声清越震天。
嗡!
一声清鸣,战船猛地一震,挣脱了贞守的气机束缚。
下一瞬,化作一道流光,向前激射而出!
瞬息万里。
身后贞守的第三脚轰然踏空,炸得下方山涧碎石纷飞,烟尘冲天。
可那道青影,早已消失在了群山的尽头,连一丝气息都追寻不到了。
贞守立在破碎的山巅之上,巨象虚影矗立身后,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动,粗重的鼻息在空气中掀出道道气浪。
他翕动着鼻翼,将周遭数十里的气息尽数卷入体内,不过瞬息,便死死锁定了西南方那道逃窜的气息轨迹。
他闷声低吼,声如滚雷:“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青龙战船之上,三人才刚缓过一口气,龙灵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天穹。
“不对,他还在追!”她厉声开口,袖袍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喏,那个杨家人,快!再催动一次那真龙阵!”
杨寻本来扶着桅杆大口喘气,闻言差点跳起来:
“还来?!方才那一下都快抽干我半条命了!这可是万里的传送!”
“少废话!要命就快!”龙灵柳眉倒竖,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陈阳也沉下脸,点头道:“听她的,这象妖没那么容易甩掉。”
杨寻咬咬牙,回头望了一眼。
万里云气之外,一个黑点立在天地之间,周身泛着白玉般的幽光,象影擎天,正一步一步朝这边逼来。
他吓得一哆嗦,狠狠咬牙:“好!都抓稳了!”
他双手再度掐诀,指缝间灵光流转,口中沉声念咒:
“青龙引气,八方敛形,逢山开路,遇水横形,十万里……疾!”
咒罢,又是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之上。
整艘青龙战船轰然一震,青金色光芒暴涨,比先前还要刺眼。
一股撕裂虚空的升腾之力从船底迸发,陈阳站在甲板上,只觉得浑身气血都随之一荡,那股感觉,竟隐隐有几分熟悉。
不及细想,眼前光影一花,耳边风声骤消。
再睁眼时,耳边已是滔滔水声。
放眼望去,是一条横亘天地的大江,江面宽阔,浪涛滚滚,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
青龙战船浮在江面之上,顺着水流缓缓漂动。
噗通!
杨寻直接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像是散了架,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脸色苍白如纸。
“呼,呼……”
他喘着粗气,摆着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整整十万里……这可是极限了。”
陈阳走上前,低头看他:“这真龙升空阵,是你杨家的秘术?”
“祖上按照上古真龙宝船的图谱仿制的。”杨寻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点。
“不能再远了吗?”陈阳问。
杨寻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平常催动,也就撑死万里。”
“今儿接连两次,灵石是其次,要紧的是得拿杨家修士的血脉来引。”
“我驾这船百年,都没这么拼命过,你还想更远?我拿命填啊?”
陈阳颔首,没再多问。
龙灵立在船舷边,素手搭在栏杆上,双目微阖,神识徐徐铺开,向着身后的天地间扫去。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眉头微松:
“还好,十万里内,没有贞守的气息,想来他就算恢复,也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
“总算甩掉了。”杨寻彻底松了口气,往甲板上一靠,斜睨着陈阳。
“都怪你,没事去招惹那凶神做什么,真要是把命丢在这西洲,我回去怎么跟我姐交代?她指不定哭成什么样。”
这话直白,陈阳听得一怔,一时竟没接话。
一旁的龙灵闻言,却是柳眉微蹙,侧头冷冷扫了杨寻一眼。
眸底红光一闪而过,带着几分不悦。
杨寻被她看得一缩脖子,悻悻地别开脸,没再多嘴。
陈阳没留意二人的小动作。
他走到船舷另一侧,望着东方的天际,静静站定。
他隔着重重山峦,神识探不了多远。
可他凝神静气,将感知缓缓铺开,竭力向着远方的天地尽头探去。
忽然,心口轻轻一跳。
像是有一根线,从远远的天地尽头牵过来,线上缠着刺骨的杀意,顺着虚空,一点点爬进了心口。
体内的灵气,骤然间震颤起来。
“不对。”陈阳忽然开口,脸色一变。
“嗯?”杨寻挑眉,嗤笑一声。
“又怎么不对?你一个筑基修士,莫非还能看见什么?”
他顺着陈阳的目光望去,只见远方一片祥和,山林如黛,江水如练,云淡风轻,哪有半分异样。
陈阳没理他,只是按着心口,眉头越皱越紧。
“他追来了。”陈阳抬眼,望向东方的云层之后。
“开什么玩笑!”杨寻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笑。
“十万里啊!他是妖皇不成?说追上就追上?”
龙灵却脸色骤变。
她一言不发,再次闭上双眼。
这一次,她将神识催动到了极致,向着后方疯狂蔓延,扫过山川河谷,一直推到自己神识能够触及的最边缘。
终于,在那天地交界的云层深处,一道庞大的巨象身影,正一步一步,踏空而来。
每一步落下,空间都泛起层层涟漪。
四象正天步,万疆成寸。
十万里,竟真的要被他追上了。
龙灵猛地睁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贞守……真的追来了。”
杨寻先是失声惊呼,随即连连摇头:“你们不是合起伙来蒙我吧?”
可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陈阳和龙灵脸上的神色……
没有半分玩笑,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杨寻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真的?
“别愣着!”陈阳转头盯着他,语速极快。
“再催动一次升空阵,十万里!快!”
“催动什么啊!”杨寻急得直跺脚。
“这阵法以战船灵纹为基,得靠我杨家血脉勾动核心才能爆发全力。”
“才连续两次传送,我血脉本源都耗损了大半,再来一次……命都得搭进去!”
陈阳二话不说,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好几瓶补气丹,倒出一把就往他嘴里塞:
“快吃!丹药快补上!”
杨寻被塞了一嘴丹药,囫囵咽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一团,却还是摆手:
“没用的……这是血脉本源的亏空,寻常补气丹补不上来。”
他说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一副打死也不肯再拼命的架势。
“不行不行,命都没了,还跑什么跑?别的都好商量,命最要紧。”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然一动。
他想起当年初见杨寻的光景。
那时通窍现世,杨寻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杀招劈过去,当时他还纳闷,这人怎的如此莽撞,一言不合就动手。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莽撞。
分明是怕极了。
怕到了骨子里,才会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顾不上问,先出手保命再说。
陈阳心头一沉。
贞守的杀意越来越近,再耽搁下去,三人都得折在这。
他咬咬牙,上前一步:“让开,我来试试。”
“你?”杨寻一愣。
“你一个筑基丹师,还能催动我杨家的战船?”
陈阳没理他,双手按在阵眼之上,凝神运转体内灵气。
丹田之中,杨家修士金丹碎粒所凝之环,缓缓转动,灵气顺着指尖涌入阵眼。
嗡!
整艘战船轻轻一颤,船身的符文竟真的亮了起来。
杨寻眼睛都直了:“你……你第一次碰这阵法,就能催动?”
可亮是亮着,却只有微光流转,半分方才那撕裂虚空的腾空之势都没有。
“没用的。”杨寻泄了气。
“没有杨家血脉勾动核心,撑死也就当个普通飞舟用,甩不开那妖王的追杀。”
陈阳眉头紧锁,目光一转,落在了龙灵身上。
“龙姑娘……你来试试。”
杨寻一愣:“她来?她一个西洲妖修,如何催动我杨家阵法?”
“龙姑娘乃是西洲龙族。”陈阳道。
杨寻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方才听陈阳唤她龙姑娘,他只当是个姓氏,此刻才回过味来,传闻西洲龙族,以龙为姓。
他上下打量了龙灵两眼,嘴角勾起几分不屑:
“西洲龙族?哦,我听说过,就是那帮在地底钻来钻去……”
话没说完!
啪!
一声脆响。
龙灵身形一晃,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杨寻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砰地撞在桅杆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嘴巴放干净点。”龙灵冷冷开口,眸底血色妖光一闪,带着妖族的凶戾。
杨寻捂着半边脸,又惊又怒,眼睛都红了。
他性子本就如此,平素不似杨家那些人一般倨傲,唯独牵扯到杨素,或是杨家脸面,才会动怒。
可此刻被一个西洲妖修当面扇了一巴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别吵了!”陈阳沉声喝住,上前一步将龙灵拉到阵眼旁。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龙姑娘,你试试能不能勾动阵法核心。”
他又回头看了杨寻一眼,声音放缓了几分:
“杨寻,你方才也说了,甩不掉那妖王,咱们都得死,有什么过节,等活着回去再算。”
杨寻眸光闪了闪,咬着牙没再开口,只偏过头去,闷声道:“随便你们。”
龙灵走到阵眼旁,目光沉沉。
“阵法我可不懂,平日里靠的都是血气,粗浅禁制还画得出来,这种精巧玩意儿,碰都不碰。”
陈阳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试一试呗,总比干等着强。”
龙灵瞥了他一眼,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好吧,随你。”
她说着,体内龙族血气运转,涌入阵中。
战船之上,青色符文骤然亮了数分,龙形纹路隐隐游走,比陈阳催动时强了不止一倍。
可依旧没有那股撕裂空间的腾空之力。
龙灵眉头蹙起,摇了摇头:
“不行,这阵法核心是龙纹,与我龙族血气似有契合,但推不动全力。”
就在这时,陈阳心中一动。
那股锁定的杀意,又近了。
龙灵也同时脸色微变:“他过来了,九万里……八万里……速度还在加快。”
杨寻脸都白了:“完了完了……这西洲妖王也太邪门了,十万里都甩不掉?”
陈阳忽然目光一凝。
“升隐珠!”他猛地开口,“你身上那枚升隐珠!”
龙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升隐珠乃是龙族镇族至宝,藏形遁踪,最擅空间之术。
“有用吗?”她眼中一亮,急声问道。
“这阵法的腾空之术,升隐珠说不定能契合!”陈阳语速极快。
龙灵颔首,心念一动。
体内那枚升隐珠转动起来,一股乳白色的光晕从她周身弥漫开来,一丝空间波纹散开,落在阵法核心之上。
嗡!
第一道青色光芒,从船身亮了起来!
那光芒横贯船身,明亮如昼,足可横渡万里。
紧接着,第二道!
两道光芒层层叠叠,龙形符文发出清越的龙吟,整艘战船都开始震颤,那股熟悉的空间折叠感,再度弥漫开来。
“成了!”杨寻失声惊呼,“第二道了,这是十万里阵的征兆!”
龙灵脸色却白了几分,身形恍惚,问道:
“可以了吗?”
“还不够。”陈阳盯着龙灵苍白的侧脸,沉声道。
“龙姑娘,再坚持一下,我能感觉到,阵法深处还有第三重禁制。”
杨寻一愣:“你怎知晓?”
“看出来的。”陈阳目光落在阵眼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纹路上。
杨寻定睛一看,果然,第三重禁制的纹路正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的确还有第三道,可以遁走……可那一下,是百万里。”
龙灵闻言,咬着唇,额角渗出细汗。
龙族血脉配合升隐珠,强行勾动这人族阵法,对她的消耗极大。
“我……快撑不住了……”她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血脉像是要被抽空一般。
“再撑一下。”陈阳声音沉稳。
“血脉耗损不算什么,回去慢慢温养就能回来,再撑一下,我们就能彻底甩掉他。”
龙灵闭了闭眼,牙关咬紧。
拼了!
她将体内最后一股血气注入升隐珠。
轰!
第三道光芒,骤然从战船核心爆发开来。
青金色的光芒直冲云霄,比先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璀璨百倍。
“这……这是……”杨寻瞪大眼睛,声音都发颤了,“百万里传送阵?!这怎么可能?!”
“走!”
龙灵一声低喝。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艘青龙战船化作一道极致的光,向前激射而出!
下方宽阔的大江,被这股破空的气浪硬生生向两边分开,江河倒卷,浪墙高达百丈,劈开一道狭长的峡谷。
光团顺着峡谷疾驰而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小。
不过眨眼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
只留下满江倒卷的江水,和两岸被水浪压平的山林,久久无法平复。
虚空之中,风卷云残。
贞守一步踏落山巅,身后百丈巨象虚影收束,粗重的蹄足将山巅岩石踩得寸寸碎裂。
他双目四下扫过,满是凶戾的脸上第一次浮起错愕。
“嗯?”
他瓮声闷哼,粗重的鼻息掀得山风呼啸而起。
方才还牢牢锁定的陈阳气息,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信邪,胸膛猛地鼓起,将神识催动到极致。
十几万里内的山川河谷,深涧洞窟,乃至草木间蛰伏的虫鱼走兽,尽数映在识海之中。
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艘青龙战船的影子。
“混账!莫非飞上天去了?”
贞守陡然怒吼,声如惊雷滚过天际。
他抬头望天,厚重的云层被吼声震得四散翻涌,天际万里无云,哪有半分人影。
他又猛地低头,神识往大地深处钻,岩层,地脉,暗河……
一路扫过千丈地底,依旧空空如也。
真逃了?
他立在山巅,胸膛剧烈起伏,数百年地窟幽禁攒下的怨毒,本想一朝发泄,竟眼睁睁看着陈阳再一次从眼皮底下溜走。
怒火堵在贞守胸口无处发泄。
他猛地低头,张开大口。
磅礴吸力爆发,山脚下一座凡人小城飞起,无数生灵血气化作一道浓稠血雾,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可即便吞了一城生灵血气,心头的躁怒依旧压不下去,反倒因为陈阳逃脱,更添几分暴戾。
就在这时,身后风声呼啸,一道青影带着十数道妖光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青面汉子,背负重剑,刃口泛着冷光,正是奎光。
“贞守大哥!”
奎光落至近前,看着一地狼藉,又瞥了眼贞守铁青的脸色,不由得愣了愣。
身后一众妖修也纷纷落下,龙南和清萱便在其中,二人跟随至此,各有算计。
“怎的停在这儿?”奎光上前两步,纳闷道。
“方才见你追得急,一身杀意都快溢出来了,还以为你直接拿下那楚宴了。人呢?”
贞守闷哼一声,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半晌才憋出两个字:“逃了。”
“逃了?”奎光眼睛瞪圆,“这……怎么可能?”
周遭一众妖修也泛起低低的议论声。
龙南眉头微挑,心底暗自盘算……
地窟已破,三尊妖皇出世,眼下情况不明,不如趁这混乱功夫,先寻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清萱也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指尖已经触到了袖中的遁符。
不止他二人,不少妖修都各怀心思,眼神飘忽。
在地窟里,众人见了贞守,少不得要叫一声贞守大哥。
可出了这地窟,这声大哥还叫不叫,就得两说了。
贞守先前被白猿重伤那一幕,众人历历在目。
什么第七妖皇,这些妖修心里明镜似的,若不是为了那灵童,长生之命,还有陈阳身上显露的紫气,根本不会跟过来。
眼下这局面,机缘没寻着,三尊妖皇又破封出世,谁还愿意跟着一个重伤未愈的贞守卖命?
趁早开溜,才是上策。
便在众人蠢蠢欲动之际。
嗡!
三道无形的威压,如同三座太古神山,从半空压落。
风停了。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些正抬脚欲走的妖修,身形猛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贞守也是浑身一凛,连忙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三道身影踏空而来,步速不快,仿佛方才一直在高处看戏,如今才姗姗来迟。
左侧巴山君,面相仿若狮虎,鬃毛如烈焰翻卷,每一步落下,虚空都泛起圈圈涟漪。
右侧阴离夫人,化作人形,黑鳞为裙,眼底却藏着冷光。
中间迦楼罗,白衣童子,纤尘不染,身后隐隐有金翅虚影流转,每一根翎羽都泛着寒芒。
三人身周,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极境涅盘的标志。
在地窟之中被压制数千年,暗无天日,修为反复磨蚀。
可一朝破封,得见天日,吸天地日月精华,反倒破而后立,厚积薄发,齐齐踏出了那最后一步。
三尊妖皇,货真价实。
迦楼罗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妖修的心思……
地窟一破,各奔东西,自寻活路,谁会真心追随谁。
“都过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禅意,仿佛直接落在众人心头。
一众妖修身不由己,竟齐齐折返回来,老老实实落在山巅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龙南和清萱也被那股力道带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只得跟着众人跪倒,头埋得低低的,心中叫苦不迭。
本想趁乱溜走,这下倒好,直接撞到三尊妖皇手里。
贞守跪在最前,身子都在发抖。
他在地窟之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在真正的妖皇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迦楼罗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声震云霄:
“苏无烬寿元将尽,长生劫临身,红尘寺覆灭在即。”
“西洲三大教派的格局,红尘,菩提,妖神,三足鼎立万年,如今红尘教气运已尽,今日就该破了。”
“我三人今日极境涅盘,另立一教,号曰……长生。”
“追随我等者,可得长生法门,日后这西洲大地,便是我等天下。”
这话一出,下方众妖修都是心头狂跳。
长生!
这可是妖修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东西。
之前贞守第七妖皇,只是一个名头,如今这可是实打实的三尊妖皇人物,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等愿追随教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贞守第一个躬身高呼。
奎光也连忙跟着振臂高呼,众妖修纷纷附和,山呼海啸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只有龙南,低着头,神色犹豫,眼珠转来转去。
迦楼罗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你是龙族?”
龙南心里一紧,连忙抬头,脸上挤出几分恭敬的笑。
“长生教有三位教主,贞守已选了巴山君,妖王不过十数人,其余人,可自行择主而事。”迦楼罗语气平淡。
“你想选谁?”
阴离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婉转:“小龙鳅,要不要来跟随本夫人?”
龙南下意识瞟了一眼阴离夫人,又飞快收回目光。
谁不知道阴离夫人以龙族为食,凶名赫赫。
三百年前,他便听族中老者传闻,这阴离夫人千年前曾当众吞了不知多少龙裔,连骨头都不剩。
追随她?
那不是主动送上门的点心?
他咬咬牙,深深躬身:“晚辈……愿追随迦楼罗大人!效犬马之劳!”
迦楼罗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过去。
阴离夫人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婉转娇媚,却听得龙南后背一阵阵发凉。
“小龙鳅,你那点小心思,真当我不知晓?”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龙南,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红唇。
“你怕我吃了你,就赶着去选他?”
龙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声不敢应。
“你呀,怕是不知道。”阴离夫人笑得更欢,眼波流转。
“这金翅大鹏,生来就以龙为食,我不过是偶尔嘴馋,尝个鲜罢了,他啊,可是把龙肉当主食吃的。”
这话一出,龙南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迦楼罗的背影。
迦楼罗却没理会阴离夫人的调侃,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无尽海的方向。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巴山君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瞧见,不由凑上前,瓮声瓮气道:
“你看什么?”
迦楼罗笑了笑,没回头:“怎么,你没看到?”
巴山君又眯着眼使劲望了望,天边除了云,还是云。
他脸色有些挂不住,闷声道:
“本君……没瞧见。”
阴离夫人掩唇轻笑,眼波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落在巴山君脸上:
“你这双眼睛,倒是白长了。”
她扭过脸,望向东方,唇角弯着:“我可看到了,另一个小龙鳅的身影。”
巴山君脸色一沉。
他的神识本就不及这二人,此刻被阴离夫人当众点破,胸口那口气堵了堵,却没处发,只能闷哼一声,别过脸去。
阴离夫人眼波流转:“他们这一下子可逃得远,足有百万里。”
贞守闻言,猛地抬头:“百万里?!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向巴山君,急道:
“山君大人,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要去追!”
巴山君脸色又是一沉。
迦楼罗收回目光,淡淡吩咐:
“你们在此地留守,收拢部众,整顿教规,我去追长生之命。”
说罢,身后金翅虚影一展,化作一道刺目金光,破空而去。
“长生之命,人人有份,你可别想独吞!”
阴离夫人轻笑一声,黑裙一摆,也化作一道黑虹,贴着山尖追了上去。
“混账,本君也有份。”
巴山君咆哮一声,回头瞪了一眼贞守,迈开大步,轰隆隆踏空追去,每一步都震得群山发颤。
三道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际。
山巅之上,只剩一众面面相觑的妖修。
龙南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望着迦楼罗消失的金光方向,脑海中还在回荡阴离夫人那句玩笑般的话,猛然间想起上古传说中金翅大鹏,捕龙而食的记载。
百万里外。
空间撕裂感渐渐褪去,青龙战船的速度一点点缓下来,最终静静浮在一片茫茫海面之上。
周遭浪涛汹涌,百丈浪头接连拍在护罩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船身微微晃荡。
亏得阵法余威未散,一层淡青色光罩稳稳撑开,将滔天海浪都挡在外头,舱内舱外俨然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身旁的龙灵身子猛地一晃。
陈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
入手一片冰凉,少女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哼哼唧唧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龙姑娘!”
陈阳惊呼一声,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甲板平整处。
他凝神探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顺着她经脉游走一圈,片刻后才松了口气。
只是脱力。
倒也在情理之中。
在地窟之中几番死战,硬撼贞守,后来又被三尊妖皇的威压锁死,一路奔逃已是强撑。
方才为了催动升空阵传送,她更是不惜燃烧本源精血,配合升隐珠强行打通阵法核心。
一路撑到现在,早已油尽灯枯。
换做寻常结丹修士,比如杨寻,这种百万里传送,怕是早在阵法启动的瞬间,便被抽干了血脉。
陈阳注意到,她裸露的手腕处,有细密的血色龙鳞隐隐浮现,又顺着肌肤隐没,像是身体在自发地护住本源。
这模样,倒和她当初被白猿师兄重伤后,运转落渊再起,周身血脉自行护主,有几分相似。
想来这一番极致压榨,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等她醒转过来,说不定境界还能再进一步。
他想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回春百转丹,撬开龙灵的牙关,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开。
龙灵紧蹙的眉尖,稍稍舒展了几分。
“多谢你了,龙姑娘。”陈阳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一旁的杨寻扶着桅杆,也慢慢缓过劲来。
他两条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太稳,索性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桅杆,脸色白得像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那百万里传送的空间之力,把他折腾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好半天才压下去。
他四下张望着陌生的海面,眼神还有些发直。
“真……真逃掉了?”他喃喃开口,声音都还有些飘。
“那象妖……没追过来?”
陈阳点点头:“暂时安全了,百万里之遥,贞守还没通天的本事,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
“百万里……”杨寻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脚下的战船。
“这真龙升空阵,我以前只听族老说过,说要真君级的龙血才能催动到百万里地步,没想到……”
他说着,瞥了一眼昏迷的龙灵,语气复杂。
“西洲龙族的血脉,倒也还有几分用处。”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南天杨氏与西洲龙族,追根溯源,说不定同出一脉。”
他方才便隐隐有此猜想。
龙灵以龙族血气催动战船,虽未竟全功,却已能引动阵法核心,足见其血脉与这真龙升空阵同源。
而升隐珠与阵法的契合,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那股升腾之意,与他先前察觉到的阵法气息,如出一辙。
“同出一脉?”
杨寻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那些躲在西洲地底,不见天日的泥鳅,也配和我南天杨氏相提并论?不过是些旁支杂血的野种罢了,也敢称龙?”
陈阳没接话。
以前在一叶岛相处,只觉得杨寻虽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气,倒也明事理。
如今看来,这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倒是深得很。
同为龙血,还要分个高低贵贱。
他只是低头,替龙灵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杨寻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看地上昏迷的龙灵,心里越想越是不对味。
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好生照看楚宴,说他是个靠谱的人。
本以为他在红尘寺那和尚庙里,应当规规矩矩。
谁知道转头就和这么个妖族女子搅在一起,对方竟然还不惜燃烧精血救他。
“我姐姐在家算什么?”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加上方才接连被追杀,又被空间传送折腾得心神不宁,一股邪火噌地就冲上了头顶。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杀意压都压不住,像是方才三尊妖皇的气息残留在体内,勾起了心底某处蛰伏的戾气。
他盯着龙灵的脸,眼神越来越冷。
“这妖女现在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不如……趁此机会,一掌拍死她,一了百了。”
心念已定,他不再犹豫。
呼!
掌中灵气凝聚,带着几分狠厉,杨寻身形一晃,径直朝着地上龙灵拍去!
“你做什么!”
陈阳反应极快,侧身一挡,抱着龙灵往后退开半步。
掌风擦着他肩头过去,凌厉至极。
“做什么?”杨寻收了掌,冷笑一声,指着龙灵。
“姓楚的,我倒要问你,这妖女是怎么回事?我大姐和二姐,这半年在一叶岛上遭受囚禁,你倒好,在外面勾三搭四。”
“连妖族女子都往身边揽?你对得起她们吗?”
“你想多了。”陈阳眉头紧锁。
“我与龙姑娘在地窟之中共患难,她数次救我性命,方才若不是她催动阵法,你我都得死在贞守手里,岂是你说的那般不堪。”
“共患难?”杨寻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共患难到不惜燃烧本源精血?我看你们就是不知廉耻!”
“我姐乃是玉洁冰清的仙子,天天盼着你,你放着不要,反倒在外面和妖女风流快活!”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有些发红,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怒意:
“今日我便杀了这妖女,替我姐清理门户!”
说罢,他再度扑上前来,掌风凌厉,招招都往龙灵身上招呼。
陈阳抱着龙灵,连连闪避。
他本就一路奔逃,心神俱疲,此刻闪避起来更是不便。
杨寻虽是结丹修为,之前阵法耗损也大,可招招拼命,一时间竟逼得陈阳连连后退。
甲板本就狭窄,退了几步,到了船舷边。
陈阳心中也渐渐升起火气。
从地窟到现在,一路被贞守追杀,被三尊妖皇逼命,早已憋了一肚子气。
这杨寻倒好,大敌刚退,自己人反倒先闹起来了。
“杨寻,你闹够了没有。”他沉声开口,语气冷了几分。
“闹?我看你是被这妖女迷了心窍!”杨寻不依不饶,又是一掌拍来。
“你给我让开!”
陈阳眼神一冷。
他左手稳稳抱着龙灵,右手往后一伸,储物袋中灵光一闪。
一根乌黑的棒槌出现在手中,三尺长短,乌沉沉,正是当初在一叶岛时,菩提教给每位丹师配发的定魂槌。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菩提教特制的法宝,专为管教不守清规的教徒而制,一槌下去,皮开肉绽。
“混账!楚宴,你还敢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杨寻一眼认出此物,脸色更加难看。
“你以为这里还是一叶岛?以为我还会像往日那般,被你一棒子敲晕?”
他一掌刚到近前,陈阳手腕一翻。
砰!
一声闷响。
定魂槌结结实实敲在杨寻额头上。
“呃……”
杨寻动作猛地一僵,举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完全不敢置信。
自己堂堂结丹修士,竟然被一个筑基丹师,一棒子敲头上了?
“你……你还敢打我?!”他又惊又怒。
“我可是南天杨氏的嫡系!你……”
砰!
话没说完,又是一槌,敲在另一边天灵盖上。
杨寻身子晃了晃,眼前都开始冒金星,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蜜蜂在飞。
“混账……你根本配不上我大姐。”
“你说什么?”陈阳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下。
砰!砰!砰!
接连几槌,一槌敲在肩头,一槌敲在手臂,一槌敲在膝盖。
每一槌落下,都是钻心的疼。
那种疼不伤筋骨,却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又麻又痛,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杨寻起初还想着反抗。
他到底是结丹修为,哪怕方才催动阵法亏空了大半,也不该被一个筑基修士压着打。
可他刚一抬手,陈阳一槌敲在他手腕上,整条胳膊顿时一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你……”他瞪大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催动那真龙升空阵,他血脉本源耗损太重,此刻体内灵气所剩无几,连平日里一成的修为都发挥不出来。
“楚宴!你趁人之危!”
他气得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起身,迎面又是一槌。
砰!
杨寻眼前一黑,整个人趴倒在地,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手捂头,一手挡脸,狼狈至极。
“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
他终于扛不住了,抱着身子往后缩,疼得龇牙咧嘴:
“楚大哥!楚大哥别打了!”
陈阳手上没停。
“姐夫!”杨寻连忙改口,捂着额头,可怜巴巴看着陈阳。
“姐夫!我错了还不行吗!是小弟猪油蒙了心,你跟姐姐本就是天造地设,小弟我嘴欠,该打!姐夫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阳握着定魂槌,看着他这副认怂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反倒有点发不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将定魂槌收了起来。
“下次规矩点,再起歹念,就不是几槌子的事了。”
“是是是!”杨寻连忙点头,如蒙大赦,捂着脑门蹲在一边,再也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