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火光撕开沉沉夜色,将半片无尽海都映得通红如血。
大浪排天撞来,触到火光滋的一声散作一片白雾,袅袅升腾。
陈阳立在火光正中,一身枯骨尽数浸在金红焰光里。
每一道骨缝都在往外涌着火流,顺着骨纹流淌,亮得刺目。
像是沉睡了万万年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刻醒转过来。
那犬首人身的妖修本就站得近,此刻浑身汗毛倒竖,犬牙咯咯打颤。
他能嗅到那火焰里的气息……
那是源自万古之前,刻在妖类血脉深处的本能畏惧。
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他下意识就往后退,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
“慌什么!不过一团火罢了!”
旁边一尊元髓境的大妖见状,厉声呵斥。
他修了数百年,一身妖力浑厚沉凝,哪会把一副枯骨冒出来的火放在眼里。
他拨开众妖,大步上前,扬手凝出一道漆黑妖爪,爪尖泛着幽绿的毒光,朝着陈阳当头抓去:
“给我灭!”
“让开。”陈阳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赫赫威势。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火焰骤然一腾。
金红色的火舌往外一涨,还未撞上那妖爪。
那大妖只觉神魂猛地一震,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瞬间袭上心尖,浑身妖力登时凝固,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他往后猛跌出去,浑身汗毛倒竖,牙关咯咯打颤,盯着那团金红火光,满眼都是惊惧。
周遭一众妖修尽皆骇然,潮水般往后退避。
连元髓境的大妖都吓成这样?
这到底是什么火?
礁岩之上,迦楼罗眉头拧成一团,金瞳之中光华流转,沉声道:
“不过是一缕大日火精藏于骨中罢了,看似煊赫,实则无后续修为支撑,烧不了多久,本座一道佛光就能压灭。”
一尊妖王闻言,眸色一动。
长生教初立,正是树威之时,若能出手灭了这火,自然能在三位教主面前挣得头功。
“何须迦楼罗大人出手,待属下灭了他便是。”
说罢,他一步踏出,周身妖力翻涌如潮,就要往火光中闯。
那翻滚的金红火光里,忽然悠悠飘出三道稚嫩的童声,软乎乎的,带着哭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大哥哥……好烫……”
“好烫啊……水……”
“烫……”
三道童声接连响起,轻得像絮,落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却诡异得让人心头发麻。
而随着每一声童音落下,陈阳身上的火焰就猛地暴涨一分!
第一次,火舌舔到数丈之外,连空气都烧得扭曲。
第二次,半空的云层都被烧得翻卷起来,泛着焦边。
第三次,金红色的火光轰然炸开,宛如一轮小小的烈日,悬在了海面之上!
“啊!”
那尊正欲上前的妖王惨叫一声,慌忙往后疾退,可还是慢了半步。
他整条右臂被火光扫过,瞬间血肉消融,露出焦黑的骨头,连体内的妖血都像是要被蒸干了。
他捂着胳膊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满是惊骇。
不止是他。
周遭数万妖修,上百尊大妖,数十尊妖王,齐齐往后退去。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团团围得水泄不通的妖群,竟生生退出去数百丈之远。
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那火焰里像是藏着洪荒凶兽,光是那股煌煌气息,就压得万妖喘不过气。
连那些妖王境的人物,都控制不住骨子里的战栗。
那是刻在妖类血脉深处的畏惧……
畏天火,畏烈阳,畏那高高在上,焚尽一切的煌煌天威。
“贞守!你还愣着做什么!”
巴山君终于回过神来,虎目圆瞪,厉声呵斥,声浪滚过海面:
“给我拦住他!一群活物,还拦不住一副骨头架子?!”
话音落下,震得海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贞守浑身一个激灵,转头正对上巴山君须发皆张的怒容,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他。
他牙关一咬,猛地仰天咆哮一声!
“吼!”
身躯骤然暴涨,兽皮纹路爬满脸庞,转瞬之间化作一尊数百丈高的巨象真身,横亘在海天之间,比陈阳那团火光大了何止千百倍。
粗长的象鼻猛地扎进海里,卷起滔天水柱,带着万钧之力,朝着火光中心狠狠砸落!
“给我灭!”
水柱倾盆而下,要将整座火海尽数浇熄。
陈阳立在火光里,抬头望着压顶的水光,没躲也没闪,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骨。
嗤!
水柱接触到火光边缘的瞬间,骤然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疯了似的朝着四周扩散开。
一层叠一层。
不过眨眼工夫,方圆数里之内就全是浓浓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被雾气阻隔,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咳……咳咳……”
雾气里传来贞守剧烈的咳嗽声。
他堂堂妖王真身,竟被那灼热的雾气呛得口鼻生疼,连粗厚的象鼻都传来阵阵灼意。
可这些都还只是皮毛。
最可怕的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越来越重,那是先祖刻在骨血里的警示。
别靠近那火……
那东西会烧尽他的皮毛,化去他的筋骨,烧得神魂俱灭。
他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两步……
最后竟是直直退出去数百丈,声音里都带着点颤音:
“拦不住……山君大人,我拦不住他……”
“混账东西!”巴山君气得暴跳如雷,刚要纵身亲自出手。
就在这时,火光中心传来一声轻叹。
“好累啊……”
他像是走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一口浊气从骨缝间缓缓泄出。
只剩白骨,可那一呼一吸之间,吐纳依旧生生不息。
“活着……有气才能活着……”
陈阳喃喃着,空洞的眼眶里幽火微闪。
“我得吐纳了!”
这是他悟得的修行至理,肉身可灭,气不可断,只要吐纳不止,白骨亦可长存。
呼!
浓雾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那风声裹挟着无尽煞气,摧枯拉朽,和地窟深处那股吞噬一切的狂风,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风?!”
“罡风?是地窟的罡风?!”
“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怎么还会有地窟罡风!”
惊呼声四下响起,雾气里的妖修们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被镇压在地窟数百年,对这股罡风的恐惧早已刻进了神魂,此刻一听这熟悉的呼啸,就想起了地窟里暗无天日的岁月。
一个个疯了似的往四周逃窜。
可哪里逃得掉。
狂风倒卷而回,以陈阳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淬血,纹骨境的小妖根本站不住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风卷着,朝着中心飞速掠去。
一靠近那团火光,瞬间消融,连点灰烬都没剩下。
陈阳立在漩涡中心,周身火焰起伏明灭。
一呼一吸之间,狂风倒卷,万物归源。
不过数息工夫,冲在最前面的数万小妖,就被直接吞没了三成。
直到这时,那些妖王,大妖才反应过来,纷纷爆开血气,撑起护罩,将身边残存的小妖牢牢护在身后。
狂风渐渐平息,白雾散去。
海面之上,空荡荡的。
原本密密麻麻的妖群,稀稀拉拉退在千丈之外,个个面带余悸,望着火光中心那具枯骨,像是望着从洪荒走出来的凶物。
“我们……真的出地窟了吗?”有小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明明方才破地窟而出,众人都杀得畅快淋漓,只觉得长生教基业将成,可这一刻,却个个生出恍惚之感。
“这罡风……这和地窟里的一模一样……是不是苏无烬布的幻境……”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深藏心底的恐惧,四下里一片惶惶不安。
“临水照!”
巴山君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蜜娘,声色俱厉。
“你不给本君一个交代?!此人伤我长生教这么多教众,你就眼睁睁看着?”
蜜娘原本静静立在后方,望着场中那团燃烧的白骨,若有所思。
听到这话,她才缓缓回过头,眸光冷了几分:
“交代?”她淡淡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山君前辈要什么交代?他不过是想走,是你们非要围上来,他只是驱退众人罢了,何曾主动出手伤过谁的性命?”
她顿了顿,忽然掩唇轻笑,眼波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妖修:
“倒是你们……怎么自己先乱了阵脚?莫不是……打心底里怕了?”
巴山君心头猛地一缩。
蜜娘这句话,当众戳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心思。
方才望着那漫天金红火光,他血脉深处确实泛起过一缕本能的畏惧,压都压不住。
可他岂会认?
“胡说八道!”
巴山君厉声喝断,周身血气轰然暴涨,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狮虎咆哮的虚影,煞气四散,震得四周浓雾都退了几分。
“本座岂会怕区区一团火!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座地窟千年涅盘的手段!”
他掌心血气翻涌,一道古朴的法印缓缓凝聚,隐隐有涅盘之气四下散开。
蜜娘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秀眉猛地一蹙,眼中浮起警惕之色。
若巴山君真敢动手,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下一瞬,巴山君掌心血气翻涌的狮虎涅盘印,暴涨到极致后,又压了下去。
周身翻腾的血气也渐渐平复。
这一幕落在周遭众妖眼里,都是一怔。
巴山君却转头看向身侧的迦楼罗,沉声道:
“迦楼罗,还是你来……此人邪性诡谲,你修有雷法,最是克制妖邪。”
蜜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巴山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她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迦楼罗:
“啊,我还当红尘寺的首座灵童只会敲木鱼念经,原来还修得一手雷法?”
“难怪呢,能把人血肉都炼化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雷法的功劳。”
迦楼罗没接话,金瞳之中金光骤然暴涨。
他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口中法诀低吟,周身四生法相齐齐张开,隐隐有雷声自法相之中滚出。
便在此时,海面上空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雨丝。
“嗯?下雨了?”有小妖诧异抬头。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陈阳头顶的天穹已然黑沉沉压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层叠翻滚,几乎要贴到众人头顶,云层里隐隐有银光蠕动,像是无数雷蛇在其中穿行游走。
是雷云。
众人猛然反应过来。
方才海水蒸腾化作水雾上天,竟是凝聚成了雷云。
咔嚓!
一声炸雷响彻天地。
雪白色的雷光撕开云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陈阳头顶劈落。
轰!
雷光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团金红火光之上,电蛇顺着焦黑的骨节四处游走,噼里啪啦作响,连整片海面都被照得一片惨白。
“好!劈得好!”百丈之外,贞守见状抚掌大笑。
“我就说这小子邪性滔天,连天道都看不过去,降下雷劫!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下好了,都不用迦楼罗大人出手,他自己就得灰飞烟灭!”
一众妖修也纷纷点头,都觉得这副枯骨挨了这道雷,定然瞬间成灰,连神魂都剩不下。
可雷光散去。
陈阳立在原地,焦黑的骨头上只浮起一层细碎的飞灰,被海风一吹,散作轻烟。
他脚步没停,一步落定,依旧稳稳地朝着前方走去。
接连数道足以劈碎山岳的雷劫,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挠了个痒。
全场死寂。
迦楼罗金瞳骤缩,放下了掐诀的双手。
他看得分明,这雷云凝聚的天威,比起他施展的惩戒雷法还要浩瀚几分。
便是寻常妖王挨上一下,也要肉身崩毁,神魂受创。
可这陈阳……就剩一副枯骨,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迦楼罗满心茫然:
“为何?”
“这有什么稀奇的。”蜜娘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他一身血肉神魂都化了个干净,如今就剩这副枯骨,雷法再强,又能化去什么?总不能把骨头也给化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迦楼罗眉头一皱,无言以对。
确实。
雷劫主灭血肉,清业障。
这人连血肉都没了,业火都烧过一遍了,雷法打上去,自然没什么着力点。
一旁的阴离夫人见状,秀眉一蹙,冷哼一声:
“雷法不行,看我的。”
她声音娇媚婉转,勾魂夺魄:
“来,小修士,本夫人给你说句话。”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泛起层层粉红色雾气,如丝如缕,裹着甜腻腻的香气,朝陈阳悠悠飘去。
这销魂瘴最是惑人心神,任你心志再坚,沾上半点,也要神思恍惚,任她摆布。
粉雾飘到陈阳身前,围着他转了两圈。
陈阳却脚步没停,身形没晃,像完全没察觉到一般,径直从雾中穿过,继续往前走。
那能迷倒万千男子的销魂瘴,一触到他身外的白骨之火,便滋的一声散了个干净,半分效果也无。
阴离夫人脸上的娇媚骤然僵住,凤目圆睁,满是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
蜜娘掩唇轻笑,抬手指了指那具焦黑枯骨:
“阴离姐姐,你这销魂瘴,迷的是人心,乱的是情欲。可他都只剩一副骨架子了,白骨空空,心都没了,又哪来的欲?”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三尊妖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愕然。
是啊。
骨中藏火,万妖辟易。
狮虎天性惧火光,蟒妖的销魂之术染不上白骨,连天上的雷劫都劈不动这副身子。
“看来今日,三位前辈是留不住陈公子了。”
蜜娘的声音淡淡传来,落在三人耳中,像是重锤一般,敲得人心头一沉。
话音落时,场中一片死寂。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竟无一人再敢出手。
迦楼罗金瞳沉沉,盯着那具步步前行的枯骨,眉头拧成了疙瘩。
阴离夫人也收起了那娇媚的作态。
巴山君更是攥着拳头,他也比贞守好不到哪里去,一直压着心中那一丝悸动……
他不明白,为何涅盘千年,竟还会畏惧这一团火。
数万妖修噤若寒蝉,来时气势汹汹,此刻却如潮水般往两侧退开,生生给陈阳让出一条通路。
陈阳却没去看周遭的万妖一眼。
他一步踏下,连海面的浪涛都下意识往两侧分开。
背影挺拔,纵然只剩一副骨架,却自有一股横压万妖的气度。
蜜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千般险境,万般阻难,总能走得过去。三位前辈,你们的确伤不得他的。”
“为何?”迦楼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茫然。
蜜娘回眸看他一眼,眸光悠悠,像是望向了极远的地方:
“因为曾有人,日日夜夜,都在为他祈福啊。”
迦楼罗心神一晃。
再回神时,那道燃烧的身影已然破开万妖阻隔,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远方的夜色里。
蜜娘也没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慢悠悠跟了上去。
礁岩之上。
三尊妖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甘。
“追。”迦楼罗沉声道,率先纵身而起。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
贞守等人见状,也连忙呼啦啦带着一众妖修,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只是谁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吊着,倒像是送行一般。
天外天,杀神道台之上。
玄光镜前,杀神道祭酒韩文与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周崇,二人皆怔怔立着,久久没能回过神。
方才镜中那一幕幕……
枯骨燃火,万妖辟易,雷劫加身而不动,销魂蚀骨而不迷,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我……没看错吧?”周崇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飘。
他本是闲来无事过来找老友叙旧,顺便炫耀大曜皇朝新定的百氏族比苗子。
本以为只是看个寻常将星,谁料竟见到这般异象。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韩文,眉头紧锁:
“韩文,你双月皇朝不是主修太阴月华之道么?怎的这杀星体内,会有这般精纯的大日真火?”
韩文捋着白须的手指发颤,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老夫……也不知晓,此子藏得太深了,这般骨中火的根基,老夫竟半点都没看出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那西洲妖修所说,卯时日出之时生骨,莫不是那个时候降生……生辰占了天时?”
“卯时日出?”周崇眸光一动。
“那也不至于浑身都是大日真火……你查过他的父母血脉?”
“我下一任祭酒和他相熟,我问过,应当……没什么修行世家传承。”韩文皱着眉,转头看向他。
“老友,你见多识广,帮老夫参详参详?”
周崇没答话,只是盯着玄光镜里渐渐远去的那点火光,若有所思。
他知道韩文的处境。
双月皇朝内部派系林立,韩文这一脉失了势,才被打发到这偏僻的杀神道,守了千年。
说是选魔主,可九成契合度的杀星放在别处早已是座上宾,在这儿却还被苛责不够十成。
“九成……”周崇忽然笑了一声。
“韩文老哥,你守了这杀星千年,就认准了那死规矩?非要十成契合才能勾连,不能直接引上来?”
韩文脸色一沉:
“规矩便是规矩。七杀入庙,十成方是正统,老夫既然守在此地,便要为双月皇朝选出真正的魔主。”
“正统?”周崇嗤笑一声。
“这星海之中,其他据点选的将星,七成八成的一抓一大把,六成的也不在少数!”
“你这都九成了,还嫌不够?”
“哎,你守了千年还看不明白吗?这是上头有些人,故意消遣你呢。”
韩文抿着嘴,没说话,可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信罢了。
周崇叹了口气,又看向镜面,望着那道在万妖簇拥下依旧前行的枯骨,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以为他只有九成契合度?”
韩文一怔:“你什么意思?”
周崇轻叹一声,解释道:“你双月皇朝修的是太阴之道,杀星本应主肃杀,阴晦。”
“可这小子体内藏着大日真炎,至刚至阳,本就与你双月皇朝的路数相冲。”
“这种情况下,都能测出九成契合度……”
韩文闻言一愣。
的确,先前他只觉杀意浮现却勾连不稳,还以为是契合度不足,难道……真是被这大日真火给压下去了?
而且之前天外孤魂异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也只到八成的阈值,所以他才一直坚持要十成。
一时之间,韩文陷入了沉思。
周崇转头看向韩文,目光灼灼:
“那不是他只有九成。”
“是你们的法子,只能测出九成。他是逆势而上,锋芒被压住了。”
“真要放开了,何止十成七杀入庙……说不定,还能更往上走。”
这话一出,韩文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周崇,半天说不出话来。
更往上走?
十成之上?
他活了上千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杀星契合度十成便是圆满,哪来的更往上?
可看着镜中那具横压万妖的枯骨,那句质疑的话,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杀神道台没有半分勾连震颤,也看不出丝毫滔天杀意,可那一人独行,便压得百兽俯首,万妖辟易。
韩文怔怔立着,心神恍惚了好半晌。
直到周崇忽然凝眉,指着玄光镜里那道越升越高的火光,开口道:
“等等,他这是往哪儿去?”
韩文这才回神,定睛望去。
镜中,那具枯骨踏空而行,步步登高,方向直直冲着南边天际,丝毫没有往北冥去的意思。
“南天……?”韩文喃喃一句,骤然脸色一变。
“他去南天做什么?!”
西洲高空,罡风卷着冰屑呼啸而过。
陈阳走在最前,一身金红火光破开沉沉夜色,步履不快,却步步向上,稳得像钉在风里。
他身后数丈远近,蜜娘踏着云头闲闲跟着,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探究。
再往后数十丈,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三尊妖皇并肩御风,神色各异地盯着前方的火光。
三人身后,数万妖修乌泱泱缀着,浩浩荡荡一路跟来,远远看去,倒像是那团火光引着万兽夜行,说不出的诡异。
“嘶……好冷。”队伍里,一个小妖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颤。
“在地窟里待了千年,怎的外面高处这般冻人?”
“可不是嘛……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另一人小声嘀咕。
“走了这一路,越走越高,再往上莫不是要上天不成?”
一众妖修你看我我看你,都满脸茫然。
可前头那团火不停,他们也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上飘。
蜜娘跟了半晌,见他只管闷头往上走,半点解释都没有,终于忍不住。
一缕神念凝成细线,径直送到陈阳耳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陈阳,你到底要往何处去?”
陈阳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焦黑的骨架上金红色的火光流淌涌动,明暗之间,隐隐勾勒出几分血肉的轮廓,像是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他空洞的眼窝对着蜜娘的方向,静静看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出声。
“你哑巴了?”蜜娘柳眉一蹙,又追问了一句。
陈阳却转回头去,脚步抬起,继续朝着更高的天上走去。
一步,一步……
身形渐渐融进更浓的夜色里。
夜渺渺,雪纷纷。
这一路走得漫长,像是要从无尽海,一直走到天的尽头去。
越往上,罡风越烈。
那些淬血,纹骨境的小妖最先撑不住,脚步越来越沉,妖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下雪了……”有人望着头顶飘落的细碎冰晶,声音发颤。
不是凡俗的雪,这是九天罡气凝结的寒屑,打在身上就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接近天外的死寂寒意。
没走多久,就有小妖撑不住,停在原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往上半步。
“贞守大哥!”奎光搓着胳膊,冻得声音都发飘,凑到贞守身边。
“兄弟们实在跟不上了!再往上,妖身都要冻僵了!”
贞守自己也冻得面皮发僵,鼻毛都结了冰碴。
他抬头望了眼更高处那团模糊的火光,咬了咬牙:
“小妖都留在此地候着!元髓境以上的,随我跟着三位大人上去!”
说罢提了口气,强撑着往上赶。
可越往上,寒意越重,像是无数根冰针往骨缝里扎。
“哎呀……”奎光咬牙跟上,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都快到天宫高度了吧?怕是只有猪皇那等人物才能踏足吧?都快摸到天外的边了……”
一旁的大妖们纷纷点头,个个脸色青白。
这寒意根本不是修为能硬扛的,是天地界限的威压,不到妖皇层次,连靠近都难。
没走出多远,贞守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强行运转周身妖元血气,可寒气还是顺着毛孔往里钻,连妖血都像是要冻凝了。
“好冷……”龙南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清萱裹紧了衣袖,望着前方那团火光,小声嘀咕:
“陈郎体内有火,自然不怕冷,我们……哪比得了。”
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越往上,脚步越沉。
便是贞守这等妖王,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和前面三尊妖皇的距离越拉越远。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巴山君浑厚的声音,滚过罡风:
“贞守,你也留在此地,不必上前。”
“是!”贞守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停下。
身后一众大妖也齐齐止步,个个都悄悄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方才凑得近了,只觉得那火烫得吓人,跟个小太阳似的。”奎光望着远处那点火光,喃喃道。
“如今远了看着,倒也没那么骇人了。”
“哼……旁门左道罢了。”贞守抱着胳膊,嘴硬道。
话虽这么说,他望着那点火光越升越高,最后化作天边一颗小小的亮星,连神识都快追不上了,心里却依旧是阵阵发悸。
那点金光越飘越远,嵌在沉沉的西洲夜幕里,真的就像一颗归天的星辰,晃晃悠悠,渐渐模糊。
一众妖修立在原地,仰着头,久久没人说话。
更高处的罡风里,只剩蜜娘与三尊妖皇,还在跟着那道火光。
陈阳始终没停,身形越升越高。
跟着跟着,迦楼罗忽然顿住脚步。
他身侧四生法相齐齐一震,嗡鸣作响。
蜜娘眸光一动,眉头蹙起,侧首看向他。
她还当这妖童终于忍不住要出手,心底悄然提起几分警惕。
可迦楼罗却没看她,只是双手掐诀,口中梵音低吟。
虚空之中,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从四生法相之中涌出,密密麻麻,像是一本摊开的万卷经书,正在飞速翻动检索。
“迦楼罗,你这是做什么?”阴离夫人诧异挑眉。
巴山君也疑惑地望过来。
迦楼罗目光一瞬不瞬地扫过那些飞舞的梵文,沉声道:
“当年随苏无烬研读红尘大藏经,经文浩如烟海,单凭记忆难以通晓,尽数记在识海,反倒容易迷失本心。”
“我便将核心典籍都刻在了法相之中。”
“遇事方便查证。”
他说到此处,声音冷了几分:
“这小子绝不可能只凭一缕火精,就撑到此刻。”
“卯时紫气再纯,无人主持也早该散了。”
“他体内,定有别的源头,在源源不断地供着这火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邪物。”
蜜娘闻言,眉梢一挑。
她心中其实也存着这份疑惑。
先前见贞守等人折辱陈阳,她本打算出手,不忍见他被群小妖欺辱。
可后来那火三度爆发,真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
她一直以为是先天火精积攒浑厚,可越看越不对。
这火越燃越旺,根本没有半分衰竭的迹象,绝不是无源之水。
“找到了。”
迦楼罗忽然开口,声音猛地一沉。
飞舞的梵文骤然停住,四个斗大的金字悬浮在虚空之中,熠熠生辉……
百神之光。
“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万灵信仰,皆化百神。”迦楼罗缓缓开口,金瞳之中光芒越来越盛。
“百神之光……”蜜娘低声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这名字,倒像是隐隐听过。”
只是她打理教中外务居多,西洲地界事无巨细,故而这等上古秘辛,倒不如迦楼罗这等佛门出身的知晓得清楚。
迦楼罗缓缓道:
“百神之光,便是聚无量香火信仰,凝出的一点灵光。”
他猛地转头,望向远处那团燃烧的火光,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
“雷劫降下之时,他曾踏血施展祭祀之法,本座原以为是求生意志,如今看来……正是那古祭之法,召来了百神!”
话音刚落,罡风呼啸的高空里,忽然飘来几道细碎的童声,软乎乎的,裹着浓浓的倦意:
“大哥哥……别走了……”
“好累……又烫又冷的……”
“我们要睡了……”
声音稚嫩得像垂髫稚子,落在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耳中,二人皆是一怔。
这声音他们先前便听过,一路上零零散散,时不时便会响起一两声。
阴离夫人蹙眉:
“这便是百神之光?怎的声气如此幼嫩?”
迦楼罗沉吟片刻,缓缓道:
“百神者,山川草木,日月精华所化,不以凡俗年岁论短长。”
“你听着稚嫩,说不定已是数十万,上百万年的存在。”
“只是灵智初开,心性便如孩童一般。”
蜜娘立在一旁,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前方一直闷头前行的陈阳,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微微低头,像是往下方茫茫云海望了一眼。
“他在看什么?”巴山君浓眉一拧,顺着目光望去,云涛翻涌,什么都瞧不见。
蜜娘也循着望去,眸光一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再看陈阳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陈阳却只停了片刻,便又抬起脚步,继续往南天方向走。
只是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身上的金红火光,也像是被高空的寒意一点点冻住,一点,又一点,黯淡下去。
“好困……”
一声轻叹,从骨缝里飘出来,带着浓浓的倦意。
陈阳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想提住那股下沉的神念,可平日里运转自如的功法,此刻却滞涩难行。
高空的冰屑落在他焦黑的骨头上,一点一点积了起来,薄薄覆了一层白霜。
霜花顺着骨缝往骨髓里钻,将那燃烧的火一点点压灭,将那流动的神念一点点冻住。
“好困……”
火光,一寸寸收敛。
从最初的丈许火焰,到周身薄薄一层光焰,再到只剩骨缝里隐隐的红光。
最后一点火星,在眉心骨缝里闪了闪,彻底熄灭。
整副枯骨,瞬间覆满了白霜,像是化作了一座冰雕雪人,悬在半空。
他还想往前迈,可骨头像是冻在了原地,用尽了力气,也只挪了半寸。
“困……”
又是一声轻叹。
第三声落下时,陈阳的身形彻底定格在了罡风之中,再也不动了。
只有骨髓深处,还隐隐有一丝极细微的气息,流转不息,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巴山君见状踏前一步,浓眉紧锁:“他怎么了?!油尽灯枯了?”
蜜娘也脸色微变,下意识便要上前。
“且慢。”迦楼罗抬手拦住她,金瞳之中光芒明灭,望着那具覆霜的枯骨,忽然笑了。
“我险些忘了。”他缓缓道。
“我何必要用雷法,用武力来降他?我本是佛门弟子,自当以法度化世人。”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便到了陈阳面前。
四生法相在身后徐徐展开,佛光柔和,将周遭凛冽的罡风都挡在了外面。
“楚……不对,应当是陈施主。”他开口,声音平和。
陈阳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幽光艰难地亮了亮,看向眼前的白衣童子,已经有些认不得对方了。
迦楼罗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腕骨上,颔首:
“古修之法,果然玄妙,只剩一副枯骨,竟还能吐纳修行,还能引动大日真火。”
“与你何干。”陈阳的声音细得像一缕丝,带着本能的抗拒。
“是与我无干。”迦楼罗也不恼,淡淡道。
“只是你这口气,快要绝了。”
陈阳浑身一震。
“你骨中那缕大日真火,是先天卯时火精,又融合了百神之光,看着惊人,实则无根无萍。”
迦楼罗的声音平缓,徐徐落在神念上:
“等这点火彻底灭了,你便是真真正正的气绝身死,魂归天地。”
“我……不会死……”陈阳下意识想反驳,可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三个稚嫩的声音,早就没了声响。
想来那些百神灵智,已经跟着火光一同沉眠了。
陈阳心中倒没多少畏惧。
先前那三团神意光点便说过,大不了沉眠万载。
“死……我不怕。”陈阳艰难地开口。
“万年后……火再燃时……自会醒来……”
“万年后?”迦楼罗笑了。
“万年后再醒,你还是你吗?”
“不过是一副枯骨之上,重新生出来的一缕新意识罢了。”
“你的记忆,你的执念,你一路走来的种种,都没了。那不是重生,是新生。”
陈阳枯骨一颤。
迦楼罗看着他,语气平静:
“今日你站在这里,便是真真正正走到了命数的尽头。”
嗡!
陈阳只觉得神念轰然一响。
他奋力想往前再迈一步,想挣脱这宿命,可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虚空之中。
迦楼罗眸光柔和,带着几分悲悯:
“陈施主,你不必怕。”
“本座今日,便是来度化你的。”
“为何要度化我?”陈阳神念微动。
“你一身业力太重,困在这枯骨之中,不得解脱。”迦楼罗缓缓道。
陈阳沉默了许久。
“陈施主,”迦楼罗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禅意。
“为何不肯安心死去?”
这话一出,身后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怔。
蜜娘眸光骤然一厉,死死盯着迦楼罗的背影,周身血气隐隐泛起。
“安心死去?”
陈阳喃喃重复,神念之中翻涌着不甘,还有一丝……刻在生灵本能里的恐惧。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眼,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迦楼罗:
“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迦楼罗!是你……炼化了白猿师兄!”
迦楼罗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炼化?本座不是炼化他,是送他往生,入轮回。”
“往生?”陈阳一怔。
“你觉得他困在此生,便是好么?”迦楼罗转头,示意他看身后的四生法相。
其中一道法相之中,隐隐浮现出一道灵胎身影,澄澈安详,周身环绕着柔和的佛光。
“他修了数百年武道,在地窟争了一辈子强弱,可他本心,真的喜欢打打杀杀么?”
迦楼罗的声音轻轻的,像禅钟余韵,落在陈阳神念里。
陈阳的神念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深山老林,群猴嬉戏。
唯独一只小白猿,浑身毛色雪白,被其他猴子远远扔着石子,叽叽喳喳地叫着怪物。
小白猿缩在树洞里,摸着自己一身白毛,眼神里满是委屈。
它也想和大家一样,长一身普通的棕毛,哪怕丑一点,只要不被当成异类就好。
可它做不到。
后来它被抓进了地窟,拜师白骨大圣座下,一身修为惊天动地。
可它依旧独来独往,坐在深渊之下,静静扫去经年的尘埃。
狂徒只是名号,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第一,只是想做一只普通的猴子。
“这一世,他被古修之命绑住了,不得自在。”迦楼罗缓缓道。
“下一世,他便生在寻常凡俗人家,娶妻生子,柴米油盐,平平安安过一生。你说,这不好么?”
陈阳怔怔望着法相之中那只神态安详的白猿,心神巨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里,白猿师兄没有丝毫的痛苦。
与之相反,隐隐有一丝……极乐之意。
良久,他才艰涩开口,声音细得像风中残丝:
“白猿师兄……若真如你所言,那……小师傅呢?”
迦楼罗微微一笑,指尖微动。
另一道法相之中,浮起十四难灵童的身影,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跳脱与明快。
“这灵童,困在红尘大藏经里数百年。”迦楼罗语声平缓。
“他厌极了那些浩繁经卷,厌极了被四生之法牢牢捆住的日子。”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转世灵童的名头,只是想自己出去走走,看山看水,不用整日诵经,不用受其余三生的牵绊。”
陈阳望着那道小小的灵童身影,恍惚间想起大藏经书海之中。
灵童同自己一处研读经书,偶尔问起东土风物,眼里会亮起好奇的光。
那时他只当是灵童天性贪玩,如今想来……
原来……他早就想走了。
“还有这大鹏金翅鸟。”迦楼罗又示意化生法相。
“这是西洲最后一头金翅大鹏。当年我寻到它时,它躲在绝域谷底,羽毛落尽,寿元将尽,却执念未了,只想再飞一次,冲上九霄云端。”
“我便遂了它的愿,将其融入四生法相。”
“如今它日日乘风而行,云海万里,任意翱翔,也算得偿所愿。”
陈阳看着法相之中各安其位,各得圆满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陈施主,”迦楼罗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静的禅意。
“你这一路行来,苦不苦?”
陈阳一怔。
苦?
“什么是苦?”他神念微动,茫然反问。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迦楼罗语声淡淡。
“只要你生而为人,这些便如影随形,逃不脱。”
陈阳神念一颤,一幕幕画面翻涌心头,这一刻,满心神都只剩那些过往的执念。
“或许,是吧……”陈阳轻声道。
“既是苦,为何不放?”迦楼罗声音温和,像在哄孩童。
“闭上眼,断了六识,放下这一世的执念与牵绊。待入轮回,来世自有来世的路。你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就当是……一场长眠。”
这话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顺着骨缝渗进去,一寸一寸,直浸骨髓。
陈阳只觉得那股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将他渐渐淹没。
他空洞的眼窝合上。
身上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满整副骨架,他化作一座冰雕雪塑,静静悬在罡风之中,再也没了声息。
呼!
迦楼罗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陈施主,已寂灭此生烦恼。”
“这……”巴山君瞪着虎目,满脸不可思议。
“你这就把他劝死了?!”
阴离夫人也掩着唇,满眼惊色。
三言两语,便让方才还执念深重,宁死不退的人甘心赴死,这等手段,太过骇人。
“并非本座劝他。”迦楼罗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悯。
“是他自己的心,本就累了。本座,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雪,越下越大了。
纷纷扬扬的冰屑,像是要把这天地都埋起来。
陈阳的身形静静悬在半空,既不坠落,也不动弹,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了一体。
下方无尽海面上,一艘百丈楼船静静泊在浪涛里。
船头立着两道身影,风轻雪身着一袭雪浪丹袍,神色清冷。
秦秋霞披着素色披风,望着天上飘落的雪,微微出神。
“临道友去何处了,怎的还没回来?”风轻雪偏头,轻声问。
“不知又跑哪儿去了。”秦秋霞笑了笑,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担忧。
“方才听见远处有虎啸雷音,怕是出了什么事。”
正说着,一片雪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下雪了。”秦秋霞抬头望着天穹,眸子里漾着微光。
“算起来,快一年了。”
风轻雪点头:“是啊。”
“你说……楚宴他,会有事吗?”秦秋霞低声问。
风轻雪看她一眼,轻笑:
“秦剑主多虑了,小楚向来逢凶化吉,一叶岛前些日子都破了,我也接到了连天真君的传讯。”
“也是。”秦秋霞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
“当初人间道里,漫天大雪,绝境之中,他不也走出来了。”
风轻雪微怔:“人间道?什么人间道?”
“这……是绯桃和我说的。”秦秋霞耳根泛红,带着点羞涩。
“他们二人一次去人间道历练,遭了些劫难。”
夜色浓重,风轻雪也没留心她神色,只当她是想起旧事,语气才有些不稳。
“原来如此。”风轻雪笑了笑。
“小苏和小楚,二人的确是天生一对。”
“嗯啊,等雪停了,应当便能见到楚宴了。”秦秋霞轻声道,眸子里满是期许。
高空罡风里,雪势渐盛。
巴山君望着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的枯骨,皱着浓眉:
“怪了……既是气绝身死,怎的不往下坠?”
迦楼罗也眸光微动,盯着那具覆雪的枯骨,若有所思。
按说神魂寂灭,这副骨架该如凡物一般坠落才是,怎么反倒稳稳悬在虚空?
便在此时,一旁的蜜娘忽然笑了一声。
“气绝身死?”她摇了摇头,望着陈阳的背影,眸中流光闪烁。
“我看陈公子啊,这一丝执念,还没灭呢。”
话音未落,她缓步上前,走到陈阳面前。
她抬眼打量了这雪人片刻,随即抬起手,一掌拍在他的肩骨上。
“陈阳。”
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
“嗯……”
一声极轻的轻叹,从雪堆里飘出来。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人,被人从沉眠里唤醒,带着化不开的倦意。
覆雪的骨节动了动,像是要抬手,又像是要睁眼,动作慢得像凝固在时光里。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齐齐侧目,满脸诧异。
这手段透着几分还魂涅盘的气息,却不是涅盘自身,是复生旁人!
迦楼罗脸色骤然一变:
“你!你做什么?陈施主已然寂灭,你怎敢扰他清宁!”
陈阳空洞的眼窝亮起一点幽光,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是你啊,蜜娘……”他声音含糊,神念晃晃悠悠,像是又要沉下去。
“还有事么……”
神念摇摇欲坠,又要往那无边的黑暗里坠去。
“先别急着睡。”蜜娘看着他,声音很轻,神色却异常严肃。
恍惚之间,陈阳竟觉得她的身影和记忆里的谁重叠了一瞬。
“为何……不睡?”他茫然反问。
蜜娘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
“陈阳……”
“你的心,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
陈阳神念恍惚。
期待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几乎又要坠入沉眠,才从神魂深处,飘出一句话,轻得像落在骨头上的雪:
“今生无缘……来世……再初见……”
声音渺渺悠悠,眼看着便要随着神念一同沉寂下去。
蜜娘闻言,先是愣了愣,有些错愕,神色几番变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着笑着,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竟笑出了点泪花。
“蠢货。”
她摇了摇头,看着陈阳,声音清晰,字字敲在他神魂上:
“我忘了告诉你了,西洲这地方,可没有轮回。”
嗡!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陈阳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震,原本已经沉下去的神念,骤然之间全数炸开。
“当真?”他神念剧颤,失声反问。
蜜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怜悯。
那笑容刺得陈阳心口发闷,他忽然明白……
不是蜜娘在嘲弄自己,是这命运,这天地,像看一场戏,嘲弄着所有人的执念。
覆着白霜的骷髅头硬生生转过来,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迦楼罗,神念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你在……骗我?!”
这一声神念怒吼,震得周遭罡风都为之一滞。
迦楼罗脸色一变,连忙道:
“陈施主稍安!本座自有度化之法,能送你入轮回,与西洲地界无关……”
“度化?”蜜娘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层隐隐泛着红光的天幕结界。
“我说你这老妖童,先看看你头上这红膜结界。”
“咱们所有人都被罩在这封天绝地的结界里,你连这层结界都出不去,还谈什么度化整个西洲?”
她转头看向陈阳,声音放轻:
“别信他的,要死也别死在西洲,真死了,你可就没有下辈子了。”
“更别说,再见……”
“赵嫣然。”
最后三个字落下,像是一把火,瞬间燎遍了陈阳早已沉寂的神魂。
他怔了许久,神魂之中翻涌的情绪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刻骨的不甘,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渐渐地……
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层暗红色的天幕结界。
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红光骤然暴涨。
没有半分犹豫,他周身骨节猛地一震,覆在身上的白霜瞬间炸裂开来。
整副枯骨化作一道黑虹,带着决绝到极致的气势,直直朝着头顶的红膜结界冲了上去!
“迦楼罗,你这妖僧!你敢骗我!”
神念怒吼响彻云霄,震得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