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
一片幽深,连半缕天光都落不下来。
浓稠的妖气贴着浪尖翻卷,像泼开的飞墨,十丈之外便辨不清物事。
神识稍一探出,如陷进泥沼,被妖气层层缠上,寸步难行。
一艘百丈楼船,破开重重大浪,徐徐向前。
船身外笼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幽幽亮着,光不算亮,却稳稳将翻涌的妖气,尽数隔绝在外。
船舷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长发未绾,披肩而下,海风吹过,发丝与衣袂一同轻扬,纤细的一抹白,嵌在浓墨似的海天之间。
正是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她站得很静,像出了神。
身后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风轻雪提着一盏银白法灯,自船舱方向走来,灯火在浓重的妖气里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才稳住。
她走到秦秋霞身旁站定,轻声开口:
“秦剑主这么早便立在这儿?怎不待在船舱打坐?”
秦秋霞闻声侧过头,见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打坐也安不下心,就出来看看。”
说罢,她目光又落回那片浓墨似的海面:
“我心中……总惦记着一叶岛那些逃出来的丹师,不知能不能顺利归来。”
风轻雪神色微沉:
“赫连真君那边传讯说,就这几日了。”
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黢黑,叫人心里发沉:
“秦剑主,你看这天色……莫不是前些日子,袭击咱们的那鳖妖又追来了?你神识比我强,快些瞧瞧?”
前几日有灵鳖妖王袭击楼船,险象环生,二人至今仍有几分警惕。
秦秋霞闻言眉峰微蹙,放出神识探查半晌,才摇了摇头:
“我倒没察觉,不过那鳖妖素来狡猾,当日若不是临道友出手相助,咱们怕是要遭大难。”
风轻雪点点头:“是啊,多亏了临道友。”
秦秋霞扫了眼周遭,思忖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对了,今夜我出来许久,不曾见临道友踪迹……她可在船上?”
风轻雪神色一紧,提着灯往船尾方向望了一眼:
“我也正寻她呢,方才四周都瞧过了,没见人影,去她房中敲了半晌门,也没人应,莫非……不在船上?”
秦秋霞放出神识扫过一圈,除了舱房禁制遮蔽之处,别处确无踪迹,便颔首道:
“临道友不在船上,咱们须得,更当心些。”
这船名义上是风轻雪掌船,实则诸事多问临水照。
她生在西洲,说是行商,实则对西洲风土人情,海路妖情都熟得通透。
日子久了,倒像是她在掌着这条船。
今夜雾浓,若临道友在,一叶岛丹师乘风归来,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只可惜,她偏不在。
秦秋霞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远处,像是沉入了思绪。
恰在此时……
“轰……”
高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道闷雷似的咆哮!
声浪卷过海面,压得浪头都矮了三分,震得船身发颤。
甲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灵光罩上的水珠被齐齐震落。
咆哮声顺着海风飘到船边,模糊传来两个字:
“陈阳!”
风轻雪提着银白法灯的手,骤然一晃,灯火啪地跳了一下,神色也跟着变了。
她眨了眨眼连忙凝神细听,可那声音转瞬即逝,下一刻传入耳中的,便只有浪涛拍击船舷的哗哗声。
风轻雪侧过头看向秦秋霞,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秦剑主,你方才……听见了吗?那声音。”
“什么声音?”秦秋霞转过头,神色有几分恍惚。
风轻雪这才发觉,秦剑主从方才起,就一直心神不宁,显然早已走了神。
“方才外边……”风轻雪抬手指向远处海面,说得很慢。
“我似乎听见有人唤名讳,唤着……陈阳。”
秦秋霞皱了皱眉:
“陈阳?这名字……我想想……”
“被杨家悬赏追杀的那个!”风轻雪眨眨眼连忙提醒。
“五百亿!”
“哦哦!”秦秋霞这才从思绪里抽出身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便是这名字,那不是西洲菩提教圣子的名讳么。”
风轻雪连连点头:“正是!”
她略一思索,又试探着问:
“秦剑主乃剑道大修士,耳聪目明,神识远胜于我,方才可听清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
“陈阳!!”
天空中忽然又传来一道怒吼。
那咆哮声穿过重重妖气,砸进耳中!
风轻雪眼睛一亮,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
“真有人在唤陈阳!秦剑主,你方才听到了吗?!”
秦秋霞却不再言语,只侧着耳凝神再听。
偏偏这一声之后,便是许久沉寂,半分声响都无,连海风都像是停了。
半晌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想来是风大宗师听错了吧,这西洲妖物嘶吼千奇百怪,妖气又乱音波,听岔了也寻常。”
“那你……神识再探探呢?”风轻雪不肯死心,探着身子往船舷外望了又望。
那盏银白法灯随着她的动作,朝四周散开,灯光照进妖气里,连一尺都透不出去。
果真……什么也没有。
海面沉沉,妖气翻涌,浪声哗哗。
她缓缓收回目光,眸中的光沉了沉:
“或许……是我修为不济,听错了吧。”
秦秋霞没察觉她话里的异样,只顺着自己的心思喃喃自语:
“不过经风大宗师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你说,那陈阳会不会真躲回了西洲?”
“他本就是菩提教出身,之前东土修士追他追得没影儿,说不定早就溜回西洲去了。”
风轻雪闻言错愕地看过去。
忽然之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当初陈阳被杨家悬赏,五百亿极品灵石的数目,在东土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
悬赏贴出那日,整个东土修士都红了眼。
凌霄宗的剑修本就苦寒,日子过得清贫,数峰之上好几位剑主,当场就带上弟子御剑下山,追查陈阳下落。
那段日子,宗门里剑主几乎走空了,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几位,都坐不住。
风轻雪望着秦秋霞的侧脸,竟隐隐从她眼底,察觉到一丝凶光。
那凶光极淡,一闪而没,却看得分明,与前几日迎战妖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剑意凛然。
风轻雪心头,砰砰跳了两下,怔怔望着这位秦剑主。
秦秋霞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偏过头蹙眉道:
“风大宗师这般看我……”
她猛然回神,连忙敛了气息,那将发未发的剑气缓缓沉回体内,歉然道:
“抱歉,方才剑意,没有收敛妥当。”
风轻雪轻咳一声,恍然回神,连连摆手:
“无碍,无碍。”
秦秋霞还是不放心,凑上前来,就着银白法灯的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风大宗师,你当真无碍?”
“真真无碍!”风轻雪摆了摆手。
“我虽不及秦剑主剑道精深,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你泄出的那一丝剑气虽慑人,却还伤不到我。”
秦秋霞仍蹙着眉,生怕自己剑意不收,误伤了她。
风轻雪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一阵唏嘘。
往日东土修士都说,白露峰秦剑主人如其剑,冷若冰霜。
她与秦秋霞不过是寻常丹药买卖,见面点头的交情,自然也跟着这般以为。
直到此番天地宗丹师被掳,她为寻人远赴外海,与秦秋霞同行,在这墨色汪洋上漂泊了整整一年。
一年下来风轻雪才发觉,往日传闻不尽然。
秦秋霞并非那般冷到骨子里的性子,至少对她,始终是实打实的照拂。
这一路上她数次身陷险境,回回都是秦秋霞剑出如虹,拼死相护。
“好了,多谢秦剑主挂怀。”风轻雪说着,又抬眼望向海面。
“我再探探看。”
她提着灯在甲板上左右探看,一会儿扒着船舷往海面望,一会儿仰首朝天穹瞧。
可这一次,半空中像是彻底沉寂了,连风都轻了。
等了许久,再没半点声息。
“莫非……当真听错了?”风轻雪喃喃自语。
一旁秦秋霞静静望着她。
她虽常年修剑,却并非不通人情。
风轻雪方才的失态落在眼里,她隐约觉得,这位风大宗师提及那菩提教圣子时,态度有些古怪。
“风大宗师。”她忽然开口。
“我怎么瞧着,你对那菩提教圣子,倒有几分在意?”
风轻雪错愕地回过头:“这……”
她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搪塞,下一刻,秦秋霞却冷冷一笑:
“果然,风大宗师也对那菩提教圣子陈阳,恨之入骨?”
风轻雪心里微愕,脸上却不动声色:
“秦剑主,此话怎讲?”
秦秋霞淡淡道:
“我本以为风大宗师性情淡漠,如今想来,是人便有情绪。”
“毕竟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策划了天地宗丹师被掳之事,连你两位亲传弟子也一并被掳走。”
“风大宗师对这等宵小之辈,自然心怀恨意。”
风轻雪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也……
启程之前,菩提教便在东土四处传言,说陈阳一手策划,将天地宗数百丹师尽数掳去菩提教。
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旁人看来,事情本就是这般,秦秋霞作如此想,也在情理之中。
风轻雪望着眼前人,秦秋霞神色平静,剑气早已敛得干净,可风轻雪心头却隐隐觉得不安。
她隐约察觉,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怨气,杀意凌然,只是强行封在体内,不曾外泄。
风轻雪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替陈阳找补:
“秦剑主,此事倒也未必,菩提教掳走丹师之说,终究只是外头传言,尚无定论。”
秦秋霞眉峰微冷:
“风大宗师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菩提教掳走丹师之事,还有假不成?”
风轻雪一怔,绞尽脑汁,再度解释:
“我是说,此事或许是菩提教所为,却未必是那位圣子的主意。”
说罢,风轻雪干笑了两声。
秦秋霞听罢,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冷冷开口:
“陈阳既是菩提教圣子,事是菩提教做的,还是他这圣子做的,又有什么分别?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一时语塞:
“这……或许……是没区别吧。”
她察觉秦秋霞神色不对,连忙转开话头,思忖片刻,试探着问:
“话说回来,秦剑主怎么对这菩提教圣子,厌憎至此?”
她问得轻巧,心里却百转千回。
眼前这秦秋霞,可是苏绯桃的师尊。
陈阳与苏绯桃早有约定,将来要结为道侣。
陈阳在东土有她照拂,杨家那桩事暂且揭过,没出什么乱子。
可那孩子素来如履薄冰,苏绯桃终究是凌霄宗的弟子,往后若出入宗门撞上了秦秋霞,万一有什么差池……
秦剑主对陈阳若是这般态度,将来两个孩子的事,怕是要平添无数波折。
风轻雪心头莫名捏了把汗,屏息等着秦秋霞的回答……弟子的终身大事,半分马虎不得。
半晌,秦秋霞终是冷笑一声:
“又何止我一人,东土修士,谁人不憎恶那陈阳!”
她说得平淡,神色却没有半分作伪。
风轻雪心头又是一沉。
她眨了眨眼,拐着弯劝道:
“秦剑主又何必如此动气。”
“我听闻那位菩提教圣子生得清绝出尘,眉目如画,比花中仙子,还要胜三分。”
“这般人物,瞧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倒也不必这般深恶痛绝。”
秦秋霞闻言冷哼一声:
“如何不深厌?那陈阳在东土淫辱了多少女修!这般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风轻雪一下子愣住了。
“陈阳……淫辱女修?”
风轻雪错愕不已,半晌回不过神。
海风从船舷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乱飞,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才又开口:
“这……从何说起?”
“自是不假。”秦秋霞重重点头,神色郑重。
“搬山宗千金,岳秀秀,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这些东土有名有姓的娇艳仙子,都曾遭他欺辱。”
她每说一个名字,风轻雪的心便沉一分。
这些名字她都听过。
桩桩件件在东土传得沸沸扬扬,有头有尾,像模像样。
可风轻雪心里清楚,自家弟子绝非那般人。
偏偏,她半个字也不能辩驳。
秦秋霞说着,忽然侧过脸,将风轻雪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认真里透着几分忧心,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风大宗师守身修道,元阴未失,是也不是?”
风轻雪脸色微异,略一颔首:“不错。”
“那便更要当心。”秦秋霞语气愈发郑重。
“传闻那陈阳最喜采补女子元阴,风大宗师万万不可不防。”
风轻雪听得一怔,神色微妙到了极点,半晌才含糊应了声:
“……好。”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好歹也是做师尊的,心中难免想替陈阳辩驳两句,可自家弟子这恶名传得太盛,她竟一时应付不来。
秦秋霞却还未解气,望着那片浓墨似的海面,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又冷了几分:
“尚不止此。”
“此人还专修采补邪功,专吞修士金丹。”
“多少散修一夜之间金丹被夺,形同废人。”
“还有诸多宗门的女修,被他花言巧语惑了心神,抛下师门,远走他乡。”
“更有传言,他曾闯上南天,坏了不少世家仙子的道心。”
风轻雪一路听下来,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些还都是远的。”秦秋霞越说声音越沉。
“哪怕是我凌霄宗地界,也遭过他的祸事。”
风轻雪错愕转头:“哦?他还去过凌霄宗生事?”
秦秋霞转过脸来,盯着她,俏脸微红:
“数年前,十万大山深处妖兽异动,吼声震天,连附近数十座城池都惊动了,大宗师可知,是何缘故?”
“不知。”风轻雪茫然摇头。
“我们探查过,十有八九,便是那陈阳所为。”秦秋霞牙关紧咬。
“此人淫性大发,连山中修行的妖兽,都不肯放过!”
风轻雪惊得张大了嘴:“啊?”
秦秋霞实在难以启齿。
“正是!我凌霄宗不少妖兽都因此,怀了身孕!”
风轻雪听得目瞪口呆,只觉这世间荒唐事,都叫自家弟子一个人占全了。
秦秋霞恨恨道。
“当真是可恨,混账,连山中畜类都不放过!”
话音落时,一丝杀意自她身上溢了出来。
那杀意寒得刺骨,如三九天的剑锋,贴着皮肤狠狠刮过。
风轻雪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急了,脚下一绊,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风大宗师!”
秦秋霞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风轻雪半倒在她臂弯里,惊魂未定,只觉后背一片冷汗。
“没事吧?”秦秋霞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风轻雪连忙摇头,挣扎着站稳。
她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位剑主常年在红膜结界附近斩杀妖兽,那杀意是一剑又一剑,实打实杀出来的,掺不得半分假。
稳了稳心神,风轻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观剑主对陈阳之恨意,似不止这些坊间传闻。”
她看得清楚,那冰冷杀意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深的怨。
那怨恨沉在骨子里,不是几条传闻,便能生出来的。
“剑主素来最重心境,这般恨意盘桓,恐有碍修行。”
秦秋霞闻言,沉默了半晌,没有立刻作答。
海风偏在这时大了起来,呜呜咽咽卷着妖气扑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浪头拍在船舷上,哗哗声响。
那盏银白法灯在风里晃着,光影在甲板上摇来摇去,明明灭灭。
“风大宗师今夜,怎的屡屡问及陈阳?”
秦秋霞忽然反问,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扫得风轻雪心头一跳。
风轻雪一时语塞。
秦秋霞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莫不是……风大宗师也私藏了那陈阳的画像?”
“我藏他画像做甚?”风轻雪愕然。
“我凌霄宗有些女弟子……”秦秋霞说得吞吞吐吐。
“藏了那花郎的画像,日夜痴迷,茶饭不思,夜深人静时,还对着画像……唉,不提也罢。”
她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风轻雪的脸:
“我观今夜风大宗师言语间,对那陈阳倒有几分袒护,莫不是……”
风轻雪这才恍然。
原来这位秦剑主绕了这么大一圈,竟是疑心她也迷上了那花郎之相。
她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肃然道:
“剑主说笑了,风某平日里只知炼丹悟道,那陈阳纵有几分颜色,看得多了,也便厌了。”
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秦秋霞反倒愣了愣。
那语气听着,倒像是真的见惯了,看腻了,半分稀罕劲儿都无。
“是秦某唐突了。”半晌,秦秋霞才开口。
“倒也不是唐突。”风轻雪摆了摆手。
“我只是观秦剑主对他恨意颇深,不免多问一句,剑修素来最重心境,眼下那灵鳖妖王还在四处追杀我们,秦剑主乃中流砥柱,还需稳住心神才是。”
正说着,一阵海风卷过,风里似夹着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忽高忽低。
秦秋霞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墨海,眼里浮起一丝倦意。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对那陈阳……倒也谈不上多大仇怨,与其说是恨陈阳,倒不如说是厌菩提教。”
她轻叹一声:
“这菩提教行事素来不堪,平日里为了拉拢人入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凌霄宗不少剑修在外历练,结识了菩提教的行者,被百般蛊惑入了教,从此深陷其中,再也回不了头。”
“同门一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沉沦,实在不忍。”
风轻雪静静听着,心里也浮起一股同样的无力之感。
“尚不止此。”秦秋霞忽又抬眼,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若非菩提教从中作梗,我弟子苏绯桃,与楚宴早已完婚,又何至于……有情人难成眷属。”
风轻雪听得分明,秦秋霞话音淡淡,可每每提及弟子,提及楚宴,神色间总藏着一丝遗憾。
风轻雪心头微动,轻笑一声:
“剑主不必多虑,消息已然传回来了,天地宗的丹师们都安然无恙。”
“待他们归来,小楚与小苏二人平安回返东土,不日便可完婚,你我做师长的,也不必这般忧心,他们自有他们的缘分。”
她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欣慰。
秦秋霞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神色肃然了几分:
“待回去之后,我欲与楚宴商议一事。”
“何事?”风轻雪问。
“我打算做楚宴的护丹剑修。”秦秋霞说得极认真。
“亲自为他护道,返回东土后,便将他带在身边,修行一段时日。”
风轻雪有些意外。
据她所知,这位秦剑主从未做过谁的护丹剑修。
秦秋霞似是看出她心思,缓缓道:
“楚宴心性极佳。”
“我见过不少后辈,如他这般心性澄澈的少之又少,一心向丹道,为炼一炉丹能在丹房守上十数日。”
“只是修为尚浅,需得有人好生提点。”
海风拂过,浪声轻缓,拍着船舷。
风轻雪回过神来,展颜笑道:
“那自然是好,有秦剑主护道,是小楚的福分,我这个做师尊的,也能放心了。”
“多谢大宗师成全。”秦秋霞颔首。
“好了,秦剑主。”风轻雪提起那盏银白法灯。
“我先回船舱查看一番。”
她提着灯缓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二人颔首示意。
甲板上又只剩秦秋霞一人。
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墨海,望了许久。
忽然,她轻声唤了一声:
“楚宴。”
空荡荡的甲板上只有海风来回穿梭,那一声轻唤,慢慢散进风里,悄无声息。
……
西洲。
天穹之下。
早已打得昏天黑地。
天地间一丝光亮也无。
月亮被遮,星光被掩,连红膜结界本身都黑得发沉。
整片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甸甸扣在所有人头顶。
陈阳看得有些怔忡。
只见那夜皇全身上下都朦胧在一层浓稠的黑色里。
那黑如墨,如水,披在她身上流动翻涌,仿佛一件活过来的黑袍。
四周响起一阵咔嚓,沙沙的怪响。
那声音沉闷,一下一下自黑暗深处传来,每响一下,便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阳只觉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那股威压里,连动一根手指都重若千钧。
“这便是……神力?”他茫然望着那团浓黑。
蜜娘唇角微勾,带着几分凝重:
“正是,你平日见惯妖气,血气,却不知这妖血修到极致,便会生出神力。”
陈阳听得茫然。
恰在此时……
那夜皇一掌劈下!
掌锋自浓黑中探出,无光无影,只带起一阵尖啸!
巴山君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
健壮的身形在黑暗里翻着跟头,一路撞碎无数虚空才堪堪稳住,胸前衣袍已然凹进去一个深深的掌印。
这边阴离夫人尖啸一声,化作黑蟒真身,喷涌漫天毒瘴,便要往后退。
可那夜皇如影随形!
毒瘴散到哪,她便追到哪,一爪撕下,毒瘴便被生生撕去一块。
阴离夫人的惨叫声一声尖过一声,漫天毒瘴翻涌着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团,拼了命往迦楼罗的方向逃去。
迦楼罗的大鹏金翅法相,也不敢硬接,双翅连扇,且战且退。
金翅上的火光探进浓黑里,竟连一尺都照不进去,反而被那黑暗一口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每一次金光亮起,都瞬间熄灭,像一根蜡烛丢进了深潭。
“这神力……”陈阳犹豫了一下,看向蜜娘,语声放轻。
“为何是黑色的?叫人……不安。”
“只因这里是西洲。”蜜娘缓缓道。
“西洲有红膜结界,神力不见天光,便一日日沉寂下去,越积越浓,越沉越稠。”
“再加西洲诸多大厄,譬如尸山摩诃,长年累月浸染下来……”
话音未落,周遭忽然卷起一阵凉风。
那风来得古怪,无根无由,贴着人的后颈幽幽转了一圈,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正从极远处缓缓探手过来。
随即,那风又散进了黑暗里。
蜜娘骤然住了口。
陈阳心头一凛。
这西洲的大厄,素来如此,每次提及,天地便有感应。
“正是有大厄在侧,这神力才成了这般模样。”蜜娘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提。
陈阳听着,神色愈发凝重。
此时此刻,前方打得愈发昏天暗地,气浪一波波掀来,连脚下的虚空都跟着发颤。
忽然,阴离夫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吼,撕破黑暗,又急又厉:
“迦楼罗!快解了这绝地天通!”
蜜娘听得心头微微一动。
“你莫不是忘了传闻!”阴离夫人惊呼连连。
“这夜皇在黑夜之中力量会暴涨!如今无星无月,长夜沉沉,她的实力……”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夜皇周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声响。
似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磨着牙,咯吱,咯吱。
那声音贴耳响起,冷得人骨髓发寒。
阴离夫人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瞬,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侧。
正是夜皇。
她全身上下漆黑如墨,那层黑色薄薄一层,紧紧裹着她的身躯,裹得极紧,仿佛整个人被一层黑色皮囊严丝合缝封在了里头。
阴离夫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啪!!”
一掌拍下!
阴离夫人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老远,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暗红的长弧。
“快解神通啊!!”她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术法再维持下去,她实力还要暴涨!”
迦楼罗看得牙关紧咬。
手中法诀掐了又松,松了又掐。
眼下夜皇的实力,倒不是三人应对不了,只是实在棘手。
那力量还在不断暴涨,仿佛大江奔涌,无止无休。
这绝地天通本是他封禁天势的手段,可如今没了星光月光,反倒让夜皇如鱼得水。
迦楼罗咬了咬牙,正打算解开法诀……
“糟了!”蜜娘见状目光一闪。
“可不能解啊!”
“为何?”陈阳不解。
蜜娘眸光凝重,话音沉沉:
“楚江湄这老女人,生平最喜黑暗!”
“她那夜皇宫里,连半盏灯都没有!早年我闯夜皇宫,黑灯瞎火什么都瞧不见,冷不丁就被她从暗处扑出来偷袭,回回如此!”
“今夜她实力,正因幽暗,才会超出平常,迦楼罗若解开绝地天通,星月之光落下……”
“这老女人实力,应当会倒退不少,于我们不妙!”
陈阳怔怔听着。
“所以眼下……”蜜娘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
“陈阳,你的千军万马呢?”
陈阳闻言慢慢低下头。
这话听着,心里却一阵发虚。
他想起出发时的浩荡,踏破星河的军伍,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散作虚影。
蜜娘将他神色收入眼底,眸光动了动,随即展颜:
“好了,不打趣你,把你的兵放出来吧。”
“待迦楼罗解开绝地天通的瞬间,你便引动杀神道业力,尽数灌注军中,直接荡平了长生教!”
陈阳听得深吸一口气。
心中挣扎了一瞬,之前的挫败感浮上心头,可下一瞬,他眸光终是一凝,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幽幽的光球。
迦楼罗那边法诀刚解到一半……
忽然,凭空传来一阵嘶吼。
那光球之中,杀神道的天外孤魂们怒骂连连,不绝于耳:
“混账!!”
“哪个天杀的竟敢断绝杀神道业力?!”
“吾等百战阴魂,岂容宵小欺凌!”
“魔主何在?!开!快开!”
“断我天路者,杀无赦!!吾要杀……!!”
那怒骂声震天动地,自小小光球中倾泻而出,如决堤洪流撞进这片无光天地。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烈过一声。
仿佛真有百万雄兵,在光球之中列阵待发。
阴离夫人听得侧目,巴山君也缩了缩脖子,一丝寒意漫上心头。
天上。
杀神道的一缕血光,已然落了下来。
那血光穿过将解未解的绝地天通,映在暗红天幕上。
红膜结界随着封印松动,正一寸一寸重新亮起,杀神道的光芒,即将复苏!
如此一幕,让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变色。
“迦楼罗!另有变故!”
迦楼罗循声看来,金瞳正对上陈阳的视线。
那一眼撞过来,陈阳想起方才的挫败,心神微微一颤。
蜜娘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将陈阳护在身后,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嘲弄:
“好了,我倒没料到你这妖童还有些手段,不过眼下……你可得选选了。”
“二害选其一。”
“你们是想接双月皇朝的千军万马,还是……战我妖神教的夜皇?”
她冷冷笑着,把话撂得明明白白,让迦楼罗自己掂量。
迦楼罗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光球,蜜娘,陈阳之间来回扫过。
阴离夫人先急了:
“莫让这夜皇再涨势了!这夜皇实在凶悍,一身黑气见人就撕!那双月军卒虽多,总归有法子应对!”
巴山君也凑上来:
“底下还有贞守他们!把他们换上来便能抵挡一阵!双月军卒靠的是天上星力,等天亮了星力一散,不攻自破!夜皇也不足为惧了!”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连声催促:
“快啊迦楼罗,封死这天地!”
阴离夫人重重点头。
然而就在这一刻……
凤清都缓过一丝气力,踉踉跄跄走到陈阳身边。
“孩儿……”她脸色白得吓人,身子摇摇晃晃。
陈阳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
“娘亲!”
翠翠几个小丫头也围上来,急声唤着老夫人,一声声在黑暗里,悠悠传来。
迦楼罗的目光落在这一幕上。
眼底忽然翻涌出一股杀意,来得突兀又猛烈,压都压不住。
不知为何,见陈阳与那仙子娘娘,母子相称,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堵在胸口,直往上冲。
“不行!”迦楼罗猛地开口,声音冷硬。
“怎能让陈阳再逞威风!无碍,我们三人便与这夜皇斗上一斗!”
话音落下,他本欲解开的手印,反而重重一落!
“轰!”
天上星光被彻底锁死。
周遭又响起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像骨头摩擦,一声一声贴耳刮过。
夜皇的声音自黑暗深处传来,沙哑扭曲,断断续续,早已不似人声。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完整话,只是一直在打,不停不歇,像这黑夜里一具没有心智的傀儡。
“这……怎么办?”巴山君咽了口唾沫。
“这夜皇实在难缠……”
迦楼罗却昂然道:
“怕什么!区区妖神教罢了,我长生教若连妖神教一尊妖皇都敌不过,连这道坎都踏不过去,还谈何立教?!”
他说得气宇轩昂,声震长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无奈叹息。
迦楼罗既已做了选择,也只能相随,二人齐声道:
“好!”
话音落定,二人齐齐向前杀去!
这一边,陈阳望着天上。
杀神道的血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身上重新黯淡的铠甲,眼神暗了片刻,第二次了,他渐渐习以为常了。
他默默将手中光球收回袖中。
蜜娘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言。
“这里怕是要被波及。”陈阳看了片刻,忽然警惕地扫向四周。
前方气浪一波波掀来,夜皇的攻势波及得越来越远。
蜜娘闻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老东西打起来没个轻重,容易被卷进去,我们往边上退,去穹角那边躲躲。”
她就这么牵着陈阳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侧过头,眼尾弯着瞧他:
“你跟不跟我走啊?”
陈阳看了看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嗯,都听陛下的。”
蜜娘笑了,眉眼弯起来,透着几分满意。
下一瞬,她领着陈阳,凤清都,翠翠几人,往穹边不被波及的角落飞去。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迦楼罗眼中。
迦楼罗只觉心神一阵晃荡,下意识脚步一顿,竟向着陈阳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陈阳!你不许走!”
他目光又扫向凤清都的身影,声调又紧了几分:
“仙子娘娘,也不许走!”
口中喊着,脚步已踏了出去。
砰!
就在这当口,身后一声巨响。
巴山君被夜皇,一掌拍中,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砸了回来,正跌在迦楼罗脚边!
他抬头刚好看见迦楼罗竟挪出去几步,登时厉声呵斥:
“你往哪去?!我二人与那夜皇死战,你竟不上前!你一直盯着那边,到底想做什么!”
阴离夫人也注意到了,尖声道:
“迦楼罗!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我总觉得你不对劲!对了,就是方才那女子!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当初我看,你跟着苏无烬修行,连身子都未破,还说你要是想尝女人滋味,我点头便是,你却半分不动心。”
“怎么如今倒对那般女子,动了心思?!”
“你胡说八道什么!”迦楼罗怒道。
“我对那位仙子娘娘,岂会有那般龌龊念头!”
“那你存的什么心思?”巴山君梗着脖子喝道。
“我方才可都听见了!都说她是星海中,三朝元老,你莫不是……想要攀附她?”
“我攀附她作甚?!”迦楼罗厉声反驳。
“我迦楼罗修行至今,孤身走到今日,何须攀附旁人?!”
二人皆是不解:“那你到底是为何?”
迦楼罗一愣,几度欲言又止。
半晌才向着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茫然:
“你们瞧着她……有没有觉得……有种亲切之感?”
二人错愕:“什么……亲切之感?”
话音刚落,夜皇攻势又至。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节节败退,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迦楼罗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最后支支吾吾吐出几个字:
“就是……想唤那位仙子娘娘一声……娘亲。”
一阵风卷过。
死寂。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彻底傻眼,嘴角还挂着血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夜皇一掌拍下!
“砰!!”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被齐齐拍飞,口喷鲜血,再度滚到迦楼罗身边,凄惨至极。
二人对视一眼。
阴离夫人咬了咬牙,本要骂,可话到嘴边,看着迦楼罗那模样,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迦楼罗的手段,也知晓他素来心性,绝非这般失神之人。
眼下虽有古怪,却不是探究之时。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
“咱们……先把这一关熬过去!回头再把那陈阳炼了,你喜欢这星辰女子,便把她囚在这西洲,天天唤她娘亲便是了!”
“对呀!”巴山君也跟着帮腔。
“这天上,下来的人,难道还能飞出去不成?这西洲地界万年如此,连夜皇都逃不出去!你把她囚在身边,不就是了?”
迦楼罗听得一怔。
眼前忽然亮起点点金光。
“对对……”
“是啊……”
“说的没错。”
他喃喃着,嘴角慢慢咧开,笑声在黑暗里越来越响,带着几分癫狂:
“过往三千年,我求的是长生之命,如今长生之命到手,今夜,本座便要这位,仙子娘娘!”
话音落下,他眼中浮现出疯狂之意。
身后法相轰然运转,一股浩瀚气息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法相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灵童虚影,赫然是十四难。
两尊红尘灵童一前一后,同时掐诀,双手合十。
刹那之间,一股长生之力,灌注在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身上。
二人本是重伤之躯,靠着涅盘之法恢复得慢如龟爬,可此刻在长生之力加持之下,竟一瞬之间恢复如初!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心中纵有千万言语,终究尽数咽下。
迦楼罗喝道:“杀去吧!”
他身形一动,率先向着夜皇杀去。
阴离夫人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巴山君也咧嘴一笑,狞笑着扑向夜皇。
刹那之间,这天穹之上气浪层层掀开,滔天彻地。
黑暗之中几道身影翻腾交错,打得昏天暗地,连虚空都一寸寸,碎裂开来!
陈阳与蜜娘护着凤清都,往穹边低处退了数百丈。
头顶战局已打得天翻地覆,阵阵气浪隔着老远卷过来,依旧掀得人衣袍猎猎翻飞。
陈阳放出神识探向战局核心,想辨个分明。
可神识刚触到那团浓黑,便被狠狠弹了回来。
一次,两次,三次……
任凭他如何催力,神识竟半分都渗不进去。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这才是妖皇级别的交锋。
他忽然醒悟,先前迦楼罗追杀他时自己尚能周旋,或许并非命大,只是那迦楼罗心存忌惮,始终未曾全力出手罢了。
如今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实力竟恐怖至此。
陈阳怔怔望着那团翻涌的墨色,心头浮起几分难言的茫然。
“上头……究竟打成了什么模样?”他低声喃喃。
蜜娘也放出神识往上探去。
看了片刻,她神色里忽然浮起几分古怪。
“没什么。”她收回神识侧过脸。
“只是那迦楼罗……念经念得脑子都魔怔了,瞧着是个孩童模样,心智竟也跟着长不大。”
“都三千岁了,还不大?”陈阳眉梢微挑。
“年岁归年岁,心智却未必跟着长。”她说着又低声嘀咕。
“莫不是楚江湄那老女人,暗中施了什么手段?”
说罢,她眼角余光又瞥向凤清都。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方才战局里发生了何事,见蜜娘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他扶着凤清都落到一块浮岩旁,俯身问道:
“娘亲,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碍。”凤清都抬起头,冲他弯眼一笑。
笑意里竟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你看,我说能叫来人吧?是不是?我能护着孩儿的!”
话音落下,她还微微挺起了胸脯。
陈阳望着她这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若不是蜜娘拼死闯进来,夜皇又应召而至,今日局面不堪设想,自己怕是当真十死无生。
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凤清都体内。
“方才夜皇说的森罗万象身……”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点点星光自凤清都体内流转而出,如千万条细碎星河,在她周身缓缓流淌。
那些星纹不似天生,倒像某种功法烙印,一笔一划,皆暗合星辰之数。
万千星点明明灭灭,起起落落,像一方微缩星空在她体内缓缓运转,周身萦绕的,几乎是大道的气息。
那股气韵,陈阳难以言喻。
他只知道,眼前这女子,绝非凡俗。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的身份。
大曜天官之首,位列太宰,星枢二府总相,掌生杀教化,双月元辅……
三朝位极人臣。
陈阳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娘亲,方才夜皇说的那些身份……都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呀。”凤清都摇摇头。
蜜娘忽然上前,声音柔和了几分:
“她倒没说假话,能召来楚江湄,足见分量。”
陈阳点点头,心头仍有惊意:
“陛下,那些身份……很了不得吧?”
蜜娘望着凤清都身上流转的星纹,缓缓开口:
“我虽未上过天外天,但各大皇朝的规制,倒也知晓几分。”
“天官之首总领六官,号令百官,二府总相掌生杀大权,一手教化,一手兵戈,至于双月元辅,手握举国兵马大权,可调得动皇朝全部金戈铁马。”
“这三个位置,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常人能坐得住的。”
陈阳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着凤清都,满腹疑问堵在嗓子眼,可见她一脸疲惫操劳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轻叹一声,温声道。
“娘亲,你先好生歇着。”
他转头看向翠翠几人,小丫头们脸色还泛着白。
“怎么了?”陈阳问。
“这里……气息太重,叫人喘不过气。”翠翠小声道。
蜜娘扫了几人一眼,轻声道:
“这样吧,你们先往西边退远些,那边安稳些。”
说着她袖袍一拂,一缕柔和血气卷出,缓缓渡入翠翠体内,翠翠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你们护着老夫人往西边退,万万不可往下方,海面去。”蜜娘吩咐。
“为何?”陈阳不解。
蜜娘往下瞥了一眼:“你往下看。”
陈阳顺着她目光往下一望,心头一紧。
下方深不见底的海面上,正守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贞守,奎光,龙南……长生教一众妖王,尽数在列。
“贞守就在下面守着,凤清都眼下状态不稳,下去怕是要出事。”蜜娘淡淡一笑。
“往西边退,稳妥些。”
翠翠连忙点头。
陈阳却还是放心不下,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箓,都是先前蜜娘所赠,交到翠翠手中:
“你们护好老夫人,若遇危险便捏碎符箓,既能传讯,也能保命。”
“我们晓得。”翠翠几人连连点头,搀着凤清都缓缓往西边退去。
“我们护着老夫人退远些,这上面难受得紧。”
凤清都一步三回头地望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
“放心吧娘亲。”陈阳冲她挥挥手。
“我稍后便过去,你先歇着,我在这儿看着。”
凤清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只轻声道:
“那好,你快些过来。”
目送她们走远,陈阳才重新抬头,望向穹顶的战局。
气浪翻涌,黑气纵横,战局愈发凶险。
陈阳心头有些不安:
“陛下,夜皇她……能赢吗?”
“能不能赢,我也说不准。”蜜娘顿了顿。
“不过……我来推演一番便是。”
陈阳面露疑惑。
下一瞬,蜜娘双眸之中忽然起了变化,瞳色黑白倒转,竟缓缓浮起两轮明月!
“这不是双月皇朝的月瞳么?”陈阳愕然。
“陛下……怎么会有?”
“我怎么知道。”蜜娘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许是你入了双月皇朝,连带着我也沾了光?你说呢?”
陈阳还愣着,蜜娘却已收回目光,十指翻飞,如韩文那般细细推演起来:
“我算算楚江湄那女人的胜算。”
她十指掐诀,推演如流。
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战局虚影,几道人影交错碰撞,如双月运行,一一推演开来!
蜜娘眼中光芒明灭不定,竟真如韩文一般,将战局走势一幕一幕演了出来。
陈阳看得又惊又奇:“陛下,这是……什么手段?”
蜜娘咧嘴笑了笑:
“哦,这个啊,先前见韩文演庙算之法,我看了一次,便学着推演了一番,双月皇朝手段当真好用!”
“这……也能看一眼便学会?”陈阳有些茫然。
“我自幼聪慧。”蜜娘说得理所当然。
“灵台清明,天心通透,学什么自然都快。”
陈阳错愕之余,听到天心二字,神色微微一暗。
“……陛下当真是天纵奇才,那眼下……有几成胜算?”
蜜娘指尖星芒明灭不定,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头一回演这庙算,也算不太准,约莫……五成罢了。”
陈阳惊得眨了眨眼:“只有五成?”
她白了陈阳一眼,淡淡道:“你当迦楼罗是什么寻常角色?”
陈阳垂下眼帘。
迦楼罗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恐怖。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便是妖皇,这便是他与妖皇之间,真正的天堑。
蜜娘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陈阳,你听好,迦楼罗活了三千年,夜皇也是三千岁,阴离夫人一千好几,将近两千,巴山君也有千年往上的修为。”
陈阳茫然点头。
蜜娘声音微微提了几分:
“我同你说这些,你可知是为何?”
陈阳错愕抬头,茫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天心通透了么?”蜜娘又白他一眼。
“怎么我话说到这份上,还转不过弯来?”
陈阳再次听到天心二字,只觉一阵心虚,抿了抿唇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浮岩上。
蜜娘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穹顶战局:
“修行一道,本就是岁月的积累。”
“年岁长不代表一切,可在这西洲地界,四境封顶,便是这般规矩。”
“这些老妖物的底蕴,手段,全是岁月堆出来的,远超你想象。”
“千岁妖皇,两千岁妖皇,三千岁妖皇,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天差地别。”
她说得波澜不惊,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陈阳。”她忽然转眸看向他。
“你今年,多大了?”
“不足百岁。”陈阳低声道。
蜜娘轻叹一声:
“便是了,不足百岁的修为,对上这些千年妖皇,又怎会是对手?”
她目光始终望着上方战局,没盯着他。
陈阳心中又有些发涩。
“都记住了?”蜜娘又郑重了几分。
“记住了。”陈阳点头。
蜜娘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思索片刻又补道:
“再者,这些妖皇都历过涅盘,手段与妖王天差地别。”
“你或许能借外力胜过贞守那般妖王,可对上妖皇,他们有的是法子斩断你借来的外力,彼此交手,终究要靠自身根基说话。”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一阵翻涌。
半晌才低声道:
“陈阳……明白了。”
话音里带着几分沮丧。
沉默了许久,只有头顶气浪翻涌的闷响。
“陈阳。”蜜娘忽然淡淡开口。
“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
这话来得突然,陈阳一怔,侧头望她:
“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几分沮丧,更有愧意。
半晌才低声悠悠道:
“陛下……为何不数落我?”
“我为何要数落你?”蜜娘浅浅一笑。
“我不是一直牵着你的手么?”
陈阳一怔。
这才发觉,自蜜娘赶来之后,除了最开始推他那一把,便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
哪怕此刻,也依旧牵在身侧。
陈阳几乎不敢侧头去看那只手。
从头到尾,她没说过一句重话,偶尔提及天心之事,语气也淡得很。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反倒越不是滋味。
天外道台上,他对着她说过那些冷硬的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笑话。
他自以为有千军万马,有七杀星甲,便足以踏平长生教。
却到头来,还是她拼了命闯进来救他。
直到此刻……
被迦楼罗追杀时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了。
过往一幕一幕全涌上来,羞愧,感激,自嘲,五味杂陈……
搅成一团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他胸口发沉,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眼神有些飘忽,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阵阵发闷。
忽然,唇上传来一丝微凉。
他睁眼一看,身侧的蜜娘已微微侧过身,踮着脚,轻轻吻住了他。
就这么唇贴着唇,一触即离,快得像个幻觉。
“陛下……”陈阳喃喃。
唇上还留着微凉的甜意,他下意识舔了舔唇,一丝甜意漫开。
蜜娘微微抬着眼,似笑非笑望着他:
“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多说无益。”
“此事也有我不好的地方。”
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几分:
“我没料到迦楼罗还有绝地天通这般手段。”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这术的记载,天归天,地归地,神人不相往来。”
“术一成,封天锁地,天光不落,地气不升,凡天外之力尽数隔绝,无所不封。”
“我当时……不该跟你赌气。”
“我若跟着你一同来,也能替你分担一二,不至于让你这般狼狈。”
“那些天外孤魂,我乃鬼皇,调动起来也比你得心应手。”
她话说得淡,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自责。
陈阳心中忽然一阵悸动:
“不是的!”
“错在我……”
“是我骄纵,自恃有千军万马,有七杀星甲,便以为能与妖皇争锋,被迦楼罗一激,便沉不住气,忘了自己斤两。”
“折了军士,还要劳动陛下前来救我。”
他双眼通红望着蜜娘:
“和陛下无关,又怎会是陛下的错?”
这番话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蜜娘望着他,忽然道: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倒也不全是我的错。”
她目光冷冷扫过来,带着几分幽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啊?”陈阳又是一阵错愕,有些茫然。
“可陛下方才,不是说……”
蜜娘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额头:
“你这小人儿……我不先把你哄顺了,让你把心里的气都泄了,又怎么行?万一你再赌起气来,转身又跑了,我去哪里找你?”
她话说得极轻,飘飘然然,往陈阳心窝里吹,软乎乎的。
蜜娘又看了他片刻,见他怔怔的模样,忍不住又凑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点,好似在采蜜:
“好了好了,别气了,你喜欢听,那我就多哄你两句,是我错了,是蜜娘错了,是临水照错了……小相公,好不好?”
她微微仰着脸,眼尾弯着,带着几分调笑。
陈阳错愕半晌,身子微微发颤:
“哪……哪有人……哄人,还直说自己是在哄人的?”
远处战局还在胶着。
气浪一阵一阵卷过来,落到两人身侧时,却像隔了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这一方小小的浮岩边,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我哄你,还不开心?”
蜜娘语气又软了三分,像刚蒸好的米糕,热腾腾带着甜意,尾音拖得轻轻的:
“今后我都依着你,好不好?”
“别丢下我。”
陈阳只觉这话莫名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哪有人这般哄人的。”他小声嘀咕。
“有啊。” 蜜娘轻浅一笑。
“谁?” 陈阳心头一动,不由追问。
“我的小夫君。” 蜜娘拖长了语调,话音软悠悠的。
“未央。”
陈阳心头微微一动。
蜜娘又笑道:“未央小时候,见灵彩衣要出门办事,便缠着她不放,软磨硬泡总要把人留在身边。”
说罢,她目光飘远,像是想起了旧事,随即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陈阳。
那双本就圆溜溜的杏眼,眼尾忽然微微一挑。
就那么一点点,眉梢也跟着扬了起来,原本清凌凌的眼波,忽然漾出几分桃花意,眼波流转间平白添了一丝……
勾人的风流气。
她就用那双桃花眼望着他,轻轻眨了一下。
再眨一下。
陈阳只觉心尖像被人伸手挠了一下,细细的痒意,顺着胸膛漫开。
“好不好嘛?”
蜜娘声音也跟着软下来,低低的,尾音打着颤,像根细丝线一圈圈,往人耳朵里缠:
“小相公,今后我都依着你。”
“你别走。”
“别丢下我。”
她说着,桃花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盈盈的在眼眶里打旋,偏又不落下来,就那么半含着,将坠未坠。
颤颤巍巍的,衬得一双眼愈发我见犹怜。
陈阳看得心头猛地一跳,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
蜜娘瞧着他这副模样,看了片刻,忽然神色一收。
桃花眼收了,泪光敛了,软语也消了。
像变戏法的人撤了满台红绸,转眼又变回了那个冷厉的鬼皇,斜睨着他:
“看来这一招,倒还真管用。”
“未央那小丫头,次次都能把灵彩衣那硬性子,磨得挪不开脚。”
她微微颔首,慢悠悠点评:
“看来陈阳你,也差不多,很吃这一套。”
“我总算是……研究出来了!”
陈阳听得错愕,这才后知后觉,这位鬼皇陛下竟像是在认认真真研究他的喜好,像研究什么新奇法宝一般。
他默不作声,心里却像有只小虫子慢慢爬过,方才那些堵在胸口的沮丧劲儿,不知何时都散得差不多了。
直到某一刻,蜜娘眸光忽然一冷。
那冷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满眼桃花春水,此刻却像一夜入了深冬。
她就那么定定望过来,目光里带着丝丝寒意,泛着冷光:
“不过,哄归哄,我可以放下身段,但下一次,陈阳你可不许这般转身就走,让我心里不痛快。”
陈阳只觉浑身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今后都听陛下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蜜娘听到这话,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哦……当真?”
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落在静夜里。
陈阳抬起头,迎上那目光。
那目光里亮着一小团火,滚烫灼热,烧得他心头猛地一缩。
他重重点头:
“我将来一切,都听陛下的。”
风卷着远处的杀伐声漫过来。
陈阳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幅画面,蜜娘撞破结界救他的模样,太阴炼形时她守在一旁的模样,还有自己真灵懵懂时,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幕幕叠上来,挥之不去。
蜜娘似笑非笑望着他,半晌,轻声开口,声音落在风里:
“那好,我要你,入我妖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