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下去的時候,熾焰翎鳥在小鎮外圍的凍土上降落。
落地時帶起的氣流掀起一層碎霜,在鳥身周圍旋了一圈,然後緩緩落定。
慕寧佚從鳥背上跳下來,雙腳落在凍土上時感到一陣踏實——飛行的輕盈感還在他身體里殘留著,踩到地面時反而有些不習慣。
冰宸在他懷里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著。
白灕跳下來,甩了甩尾巴,打了個哈欠,金色的眼楮掃了一圈鎮上的建築。
小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這頭能看到那頭,兩側分布著幾間低矮的石砌建築和木結構房屋,屋頂覆著厚厚一層凍雪。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沿街幾扇窗戶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冰原的寒夜中顯得格外突出。
慕博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推開一間旅店的門,門軸發出短促的吱呀聲,暖黃色的光裹著干燥的熱氣從門縫里涌出來。
三間房。慕博對櫃台後面的老板說。
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人,沒有多問,從牆上取下三把銅鑰匙放在台面上。慕博接過鑰匙,把其中兩把遞給慕寧淵和慕寧佚。
慕寧淵接過鑰匙的時候,目光往門外方向偏了一下——寒霜巨龍銀白色的輪廓正臥在小鎮街邊的空地上,長長的脖頸低垂著,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山。
慕寧淵低聲問了一句︰那位穆御妖使……不住鎮上?
慕博也順著他的目光往門外看了一眼。寒霜巨龍的身側沒有看到穆止寒的影子。
巨龍的鱗片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冷光,它的姿態很放松,像是已經安頓下來了,不是隨時準備起飛的狀態。
慕博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他沒說。他如果要留,自然會安排。
他說完朝樓梯口走去。慕寧淵跟在後面。
慕寧佚最後上樓,抱著冰宸,白灕跟在他腳邊,尾巴翹著。
二樓一共三個房間,慕寧淵住最里側那間,慕博住中間,慕寧佚在最靠外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朝北的窗戶,窗簾半拉著。
慕寧佚把冰宸放在床上,冰宸在柔軟的床面上翻了個身,伸出翅膀擋了一下眼楮,繼續睡。
白灕跳上窗台,蹲在那里,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窗外。
慕寧佚洗了臉,換了件干淨的外套。他下樓的時候,慕寧淵和慕博已經坐在旅店一樓的小餐廳里了。
一張方桌,三把椅子,桌上的茶冒著白氣。
旅店一樓很安靜,除了他們沒有其他客人。暖氣片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一頭小獸在牆壁深處緩慢地呼吸。
慕寧佚走過去坐下來。
他剛坐定,旅店的門被推開了。冷風從門縫灌進來,穆止寒站在門口。
他換了件外套,深灰色的長外套換成了一件更厚的黑色夾克,領口敞著,像是完全不把冰原夜間的低溫當回事。
他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站在門外的燈光下,朝旅店前廳里掃了一圈,看到他們三個人都坐在那里時,笑了一下。
慕博看到他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慕寧淵也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穆止寒和門外寒霜巨龍之間移動了一下。
穆止寒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他走到櫃台前,聲音帶著一種白天沒有的松弛︰老板,還有房間嗎?
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外,取出最後一枚銅鑰匙放在台面上。
穆止寒接過鑰匙,在手里掂了掂,轉過來看向慕博眉眼挑了挑︰慕家主,真是巧了,咱們又遇上了呢。
慕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穩︰確實挺巧,看來咱們還真是有緣。
穆止寒點了點頭,拿著鑰匙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坐在慕寧佚腳邊的白灕身上。
白灕正蹲在地上,金色眼楮不閃不避地回看著他。
穆止寒看了它大約兩三秒,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他插在夾克口袋里的手指輕輕扣了一下——果然是啊。
他沒有開口問任何關于白灕的問題,只是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
然後就轉身上了樓。
他的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發出一連串輕快的響動,和白天那種沉穩、克制的步伐判若兩人。
在二樓某扇門前停下來,鑰匙轉動,門開,門關。樓上安靜了。
慕博放下茶杯,目光沒有看任何人。
但慕寧佚感覺到一層極其厚重的精神力從他身上擴散開來——溫和而不容穿透,像一面無形的牆壁覆蓋住了他們所在的整個區域。
那靈皇級御獸師的精神力屏障,足以屏蔽任何外來的精神力探查,哪怕對方是帝級。
慕寧淵的視線也從樓梯口收回來,落在他弟弟臉上。
他沒有提穆止寒,只是開口問了一句︰你進那個洞穴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慕寧佚端起面前的茶杯,感覺到瓷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從風曜帶他躲進裂縫說起。
說到幻境的變化、白灕的出現、破格者第二御獸環的猜測、契約冰宸的經過,以及精神系御獸環如何在他契約完成後自然浮現。
他沒有遺漏太多細節,但也沒有刻意渲染。
說到冰宸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然後說了它的名字。它叫冰宸。冰中的王者。
然後停頓了一下,這是它自己告訴我的。
慕博父子二人沒有說話,安靜地听著。
全程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慕博在慕寧佚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冰靈幻鳥。和熾焰翎鳥一樣尊級種族上限,強大而稀少的靈獸。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你現在契約了一只,很好。
慕博的視線在慕寧佚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哪里冰環已經隱去,但契約的痕跡卻是永遠都留下了。
然後沒有繼續問冰宸的事,而是換了一個問題︰
白灕——它又是什麼種族?
幻心狐。
慕博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很小,比之前看冰宸時稍微大了一點。
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讓這個詞在自己的認知框架里落穩。
慕寧淵的反應更直接一些——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慕寧佚,確認道︰
確定?精神系傳說中的那個幻心狐?
慕寧佚說,它自己說的,我契約過後也確認過了。
安靜又持續了幾秒。慕博的雙手放在桌上,指節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松開。
幻心狐……慕博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它的重量,
你真的確定是幻心狐?真的不是其他的精神系狐類靈獸?
確定,我已經看到白灕的資料了。
慕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杯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干燥的響聲。
他抬起頭,看著慕寧佚的眼楮。
幻心狐在御獸史上從來沒有被正式記錄過,甚至被認為是虛構的。
慕博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仔細,
所有關于它的記載都在傳說和推測的層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慕寧佚說︰意味著沒人知道它的種族上限。
不止。慕博說,
沒人知道它的成長周期、它是否有進化型、它的靈力需求、它的性格傾向。
你手里握著的是一只沒有任何已知記錄和訓練方法的靈獸。你培養它,沒有任何前人的經驗可以參考。
慕寧淵在旁邊安靜地听完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慕博更輕一些,但同樣清楚︰
你在洞穴里跟它相處的時間不長,你覺得它怎麼樣?
慕寧佚想了想︰……它話很多。有點像二哥?”
“但強大這毋庸置疑,白灕不過中級靈獸,創造的幻境卻讓將級的風曜都毫無察覺。
你先休息。慕博站起來,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說完朝樓梯口走了兩步,停住,回頭看了慕寧佚一眼︰
冰靈幻鳥和幻心狐……這兩只靈獸,你做得很好。
說完他就轉回頭,繼續上樓去了。
慕寧淵沒有立刻走。他坐在位子上,看著慕博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然後才把目光移回慕寧佚身上︰
爸很少說那種話。慕寧淵說,真的,爸很高興。
慕寧佚點了點頭。
慕寧淵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去睡吧,估計那位穆御妖使後面還得找你聊聊。
他頓了一下,他今天看白灕看了很久。他什麼都沒說,但他心里應該已經有數了。
我知道。
慕寧淵沒有再多說,轉身上樓去了。
慕寧佚坐在位子上,把最後一口已經涼掉的茶喝完。
樓梯上方很安靜,穆止寒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他站起來,朝樓梯口走了兩步,白灕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跟在他腳邊。他走到二樓的時候,路過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穆止寒的房間。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里面有人在走動,步伐很輕,偶爾停頓一下。
慕寧佚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冰宸還在床上睡著,姿勢沒變過。
白灕跳上床尾,尾巴在床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慕寧佚躺下來,冰宸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暖融融地貼在他的手臂旁邊。
白灕在床尾蜷成了一個白色的圓團,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