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是下午过来的。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几条小黄鱼，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鱼不大，巴掌长，应该是酒楼剩的边角料，但炸得火候正好，油汪汪的。
“酒楼进的货多了，老板让分着吃。”
何大清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在板凳上坐下来，掏出烟。
他没急着点，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倒了两碗水，递了一碗过去。
何大清接了，没喝。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
“那姓刘的来找你了？”
何大清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问，倒像在确认一件事。
“瘸三。”
赵卫东说。
何大清点了点头，把那口烟吸完，烟灰弹在地上。
“他跟我说过。”
赵卫东看着他。
何大清也不躲，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前阵子他在酒楼请客，我正好在灶上。”
“他打听你，问我你是什么来路。”
“我说不知道，就是个邻居，做点小买卖。”
他顿了顿。
“他不信。”
赵卫东没说话。
“瘸三这个人，在这一片混了十来年了。”
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早年在天桥摆摊卖假药，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日本人，开始倒腾紧俏货。”
“什么东西都经手——粮食、布匹、药品、烟土。”
说到“烟土”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人没什么底线，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他跟日本人走得近？”
赵卫东问。
“近。”
何大清把烟叼回去，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鞋底上掐灭。
“但也不全靠日本人。”
“他跟伪警察局那边也有来往，两边都不得罪。”
他顿了顿。
“最近跟南城警察分局一个姓赵的巡长走得很近。”
“那人也是这一片的，新调来的，手挺黑。”
赵卫东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又掏出烟来，这次没点，在手指间捻着。
“卫东，我不是吓唬你。”
“瘸三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他有日本人撑腰，有警察局的门路，在这一片想整谁就整谁。”
“去年有个卖布的，也是黑市上跟他抢生意，被他找人打了一顿，货也抢了，人也不敢报案。”
赵卫东把碗放下。
“他那批货——你猜最后查出来是从哪儿来的？”
何大清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就是日本宪兵队扣下来的物资。”
“他在中间转一手，日本人吃肉，他喝汤。”
“这件事胡同里有些人知道，没人敢说。”
赵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哥，你别不当回事。”
何大清看着他。
“他那个人，你拒绝了他一次，他不会罢手的。”
“他要么拉你入伙，要么——”
他没说完，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大口。
灶台上的小黄鱼凉了，油凝在表面，金黄的颜色变成暗黄。
何大清把烟叼在嘴角，站起来，把那盆小黄鱼往赵卫东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凉了腥。”
赵卫东没动。
何大清又坐下了。
他把烟掐灭，搁在灶台沿上。
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了。
“卫东，你要真想找门路，我认识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说出口的。
赵卫东看着他。
“姓赵，跟我一个姓。”
何大清把烟头从灶台沿上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碾灭了，怕火星子溅到柴火上。
“在警察局当差，是咱们这条胡同出去的。”
他看着赵卫东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懂我的意思”。
赵卫东没接话。
何大清把碾碎的烟头扔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这人姓赵，跟你也算本家。”
“他要是愿意照应，瘸三那边就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
“就是这个人——胃口不小。”
赵卫东抬起头看着他。
何大清没再多说。
他把搪瓷盆往赵卫东那边又推了推，转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考虑考虑。”
“想好了跟我说。”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隔壁院子的门开了又关了。
赵卫东坐在灶台边，把敌我识别系统打开。
扫描半径一百米内，灰色光点零星分布。
东厢的绿色光点——何大清的好感度65。
后院的绿色光点——易中海的好感度75，那二十块大洋还了十块，按每月两块还的进度，还差十个月才能还完。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大清刚才坐过的板凳上。
板凳面上有一个烟头烫焦的小圆点，新的，边缘还是焦黄色的。
何大清说话有个习惯，说正经事的时候不点烟，先把烟夹在指间捻着，等说完了再点上。
刚才他说“你要真想找门路，我认识一个人”的时候，烟是夹在指间的，没点。
说完才点的。
赵卫东把那盆小黄鱼端过来。
鱼凉透了，面衣已经不脆了，塌在鱼身上，软塌塌的。
他夹了一条，咬了一口。
鱼肉还是嫩的，咸鲜味没散，冷了也不腥。
何大清炸鱼的手艺比炖菜更好，鱼肉脱骨，面衣薄而不碎。
他一条一条地把小黄鱼吃完，把盆洗干净，扣在碗架上。
赵巡长。
南城警察分局。
瘸三的同伙，也是何大清的门路。
同一张网，不同的人在织。
赵卫东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木头裂了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他用目光沿着那条裂缝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瘸三要拉他入伙，警察局的巡长可以当靠山。
一个要他货，一个要他钱，选哪个都得出点血。
【累计签到：28天。】
【距连续签到三十天特殊奖励：2天。】
赵卫东把被子拉到下巴。
西厢木架子上的黄瓜苗应该有寸把高了。
何雨柱明天肯定还会来，扒着门框探半个脑袋，看一眼就跑。
何大清明天应该还会来送点什么——一碗菜，几个馒头，或者几句话。
他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留了一点底火暖炕。
北方的冬天快到了，炕不能凉，人容易生病。
敌我识别系统扫描了一圈，蓝色光点一个，在扫描半径边缘一闪一闪的，像夜航的灯塔。
老周这个点还在活动，不知道是在盯瘸三还是在盯他。
灰色光点也多了一个，在胡同斜对面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里，一动不动。
那个位置，正对着他的院门。
赵卫东关掉系统，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