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运会开幕那天，赵卫东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赵思甜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嘴里嘟囔着不想起。
赵卫东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搁在炕沿上。
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
那是学校发的，赵思甜入队那天戴上的。
“快穿，晚了赶不上。”
赵思甜把红领巾往脖子上一套，歪歪扭扭的。
林婉清进来帮她重新系，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把衬衫领子翻出来，又给她梳了两个小辫。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
赵卫东骑自行车带着赵思甜往工人体育场去。
赵思甜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两条腿悬着晃荡。
“爷爷，开幕式有熊猫吗？”
“有。”
“盼盼。”
“盼盼是不是会表演节目？”
“听说会。”
赵思甜在后座上扭了扭。
“我们班李小明说他也去，他爸弄的票。”
“那你到那儿找找他。”
车子骑到东四十条，路上人多起来了。
好些人骑着自行车往同一个方向走，车把上插着小旗子，红的黄的，风一吹就飘。
赵思甜伸着脖子看，手攥得更紧了。
到了工人体育场外面，人山人海。
赵卫东把自行车存了，牵着赵思甜往入口走。
他们的票是袁军弄来的，位置在看台中间，不算太靠前，但能看清场子。
赵卫东攥着票，把赵思甜护在身前，顺着人流往里走。
看台上一排排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
赵思甜爬上椅子，两条腿够不着地，拿脚尖踢前面的椅背。
赵卫东把她往里挪了一个座，自己坐在外边，把手搁在膝盖上。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体育场的顶棚上，亮堂堂的。
开场之前，场子里放起了音乐。
赵思甜跟着哼，哼了两句扭头问赵卫东。
“爷爷你会唱吗？”
赵卫东摇摇头。
这首《亚洲雄风》，他听广播里放过，词记不全，调子倒是能哼两句。
开幕式的场面很大。
几百个人在场子里跑，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的。
红旗招展，鼓声震天。
赵思甜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赵卫东看她那个样子，想起1984年国庆那天，她蹲在方桌旁边看黑白电视。
那时候她才一两岁，什么都不懂。
如今能坐在这儿看了。
各国运动员入场的时候，赵思甜站起来数。
日本、韩国、印度、巴基斯坦……
她认识的国旗不多，数着数着就乱了。
赵卫东在旁边给她指。
“那是泰国，那是新加坡。”
赵思甜点着头，眼睛跟着场子里的人转。
中国代表团入场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了。
赵卫东也跟着站起来。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浪盖过一浪。
赵思甜把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喊着“中国队加油”。
赵卫东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脸涨得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升国旗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赵卫东站在看台上，看着五星红旗一点一点升起来。
国歌响起来，他跟着唱。
唱到“起来”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他唱得不响，但每个字都唱了。
赵思甜也跟着唱，声音脆生生的，词背得比他还熟。
国旗升到顶上，在风里展开。
赵卫东看着那面旗，眼眶有点热。
他没抬手擦，只是把拳头在裤腿边上攥了攥。
仪式结束以后，赵思甜坐下来，两条腿在椅子边晃着，扭头看他。
“爷爷，我们班李小明说他长大了要当运动员。”
“你呢？”
赵思甜想了想。
“我想当老师。”
“老师好。”
“爷爷，你说今天是不是很重要？”
赵卫东把手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按。
“很重要。”
“你要记住这一天。”
“这是咱们国家举办的第一个大型国际运动会。”
赵思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的目光又被场子里的表演吸引过去了，一个方阵正在变换队形，几百个人像一朵花似的绽开又收拢。
开幕式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卫东牵着赵思甜往外走，人流挤得走不动。
赵思甜被挤得东倒西歪，赵卫东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小姑娘趴了一会儿，在他耳边嘟囔。
“爷爷，我饿了。”
“出去给你买包子。”
出了体育场，赵卫东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肉包子。
赵思甜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两只手捧着包子，咬一口就吸一下里面的汁。
赵卫东在旁边站着，拿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路灯亮了，体育场外面的车流慢吞吞地往前挪，喇叭声此起彼伏的。
赵思甜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爷爷，咱们回家吧。”
赵卫东蹲下来，让她趴到自己背上。
小姑娘两只胳膊搂住他脖子，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赵卫东背着她往存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赵思甜在他背上说。
“爷爷，我长大了也想参加亚运会。”
赵卫东笑了一声。
“那你得好好练。”
“我跑得快。”
“跑得快不行。”
“得练。”
赵思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卫东背着她走过一条街，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婉清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背着赵思甜进来，赶紧接过去把孩子抱进了屋。
赵卫东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来。
何雨柱从灶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他面前。
“赵哥，今儿累坏了吧？”
赵卫东拿起筷子，把面拌匀了。
“还行。”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
吸了一口，往天上吐了个烟圈。
“我今儿在店里听广播，说开幕式热闹得很。”
“思甜高兴坏了吧？”
“高兴。”
“在体育场里跟着唱国歌，嗓门比我还大。”
何雨柱嘿嘿笑了。
“这孩子随您。”
“认准了一件事就认真。”
赵卫东吃了一口面，没接话。
他想起今天升旗的时候，赵思甜站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红领巾的角，眼睛盯着国旗一动不动。
那样子跟他小时候在胡同里看解放军进城时一模一样。
夜里赵卫东把光幕调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90年9月22日。连续签到：一万八千八百七十八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种植区：九十五亩。养殖区：存栏三百八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七十八万大洋。】
【灵能空间第十级升级条件：累计送出物资价值达到一百万大洋。当前进度：/。】
他点了“是”。
【盲盒开启中……】
【获得：特殊道具，1990年北京亚运会纪念章一枚。】
赵卫东把纪念章拿在手里。
铜质的，圆形的，正面刻着亚运会的会徽，背面刻着日期。
他把纪念章收进抽屉里，跟那摞回忆录的稿子放在一起。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的果子全红了，压得枝条弯弯的。
他在树底下站定，面朝东边。
那是体育场的方向，此刻灯火已经熄了，但那个场面还在他脑子里亮着。
五星红旗升起来，国歌响起来，赵思甜站在椅子上跟着唱。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赵卫东这辈子，从1940年那个冬天走到今天，看见过小鬼子在城门口站岗，看见过解放军进城，看见过国旗在天安门广场上升起来，看见过1984年的阅兵，看见过今天这场亚运会。
值了。
他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来。
回忆录的稿子摊在桌上，第五章才开了个头。
他拿起笔，在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
“1990年9月22日。”
“亚运会开幕。”
“思甜说她要当老师。”
“不管她当什么，都比我这辈子强。”
他把笔搁下，关了灯。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良好。灵能空间作物产量已永久提升5%。是否确认从一切社会职务中退出？退出后，签到奖励将转为家庭向物资。】
赵卫东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合作社的老李，上个月还来找他，说想让他挂个顾问的名头。
他想起方姐前阵子来电话，说回忆录的事还需要他牵头。
他想起袁军说的，干休所那边想请他去做个报告。
他把光幕调出来，找到那个选项。
光标在“确认”上停了两秒。
他按了下去。
【确认。从1990年9月22日起，宿主正式进入退休状态。签到奖励模式已切换。】
赵卫东把光幕收起来，在炕上躺下来。
林婉清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攥了攥她的手指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头上的果子沉甸甸的，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