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半分先前那般不可一世的狂态,田伯光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只盼能换来一线生机。
四周死寂,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淫贼,此刻竟卑微如蝼蚁,与刚才判若两人。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让在场每一人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
令狐冲更是神色复杂。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压制住田伯光,自身亦遍体鳞伤。反观眼前这白衣少年,未动分毫气势,仅凭言语便震慑全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令狐冲自嘲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角落阴影处,陆小凤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深深忌惮与好奇。
行走江湖多年,他见过不少绝顶高手,却从未见过这等还没出手,便能让人肝胆俱裂的人物。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大明江湖竟藏着这样一位隐世怪杰?”
此时,苏岭并未理会地上叩首不止的田伯光,只是淡淡瞥向一旁的仪琳:“斟酒。”
这一声吩咐,轻描淡写,却让仪琳周身一震。
她早已将清规戒律抛诸脑后,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之事。少女伸出纤细如玉的双手,捧起酒壶,小心翼翼地替苏岭满上。
若是恒山派中人见到这一幕,定要惊掉下巴。
那个平日里连呼吸都要恪守规矩的小师妹,此刻脸颊染着绯红,眉眼间尽是顺从与柔媚,活脱脱像极了待嫁的新妇侍奉夫君。
“好……好了……”
仪琳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那道目光,声音细若蚊讷,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那枚回春丹,乃是苏岭前几日亲手以灵火淬炼而成,专治各种沉疴旧疾。
“张口。”
苏岭目光微垂,扫过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天松道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松道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违逆,依言缓缓启唇。
只见苏岭指尖轻弹,指风精准地击中案上的酒盏。
杯中之液并未洒落,反而在劲力牵引下化作一道晶莹银线,如游龙入海般顺势灌入天松道人口中。
刹那间,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顺着喉管直坠丹田,原本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泰的暖意。
天松道人何等修为,瞬间便明了其中关窍。他强撑着残躯挣扎起身,神色恭敬,重重一揖:“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苏岭随手摆摆,神色依旧清冷:“你我同出一脉,也算是有缘。你此人虽手段粗疏,但心性尚存正直,这点倒是难得。往后若能潜心修道,莫要连田伯光那般宵小都敌不过,免得辱没了道家门风。”
此言一出,天松道人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身为泰山派掌教玉玑子的师弟,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早便是先天高手。然而方才与半步宗师的田伯光交手,竟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差距之大,令他无地自容。
但转念一想,若是与眼前这位白衣道人相比,那田伯光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放眼五岳剑派,无论是衡山莫大先生、华山岳不群,还是那位雄心勃勃的五岳盟主左冷禅,在这位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的道人面前,恐怕都要黯然失色。
“未曾想,我道门竟有此等惊才绝艳之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即便比肩当年的王重阳祖师或宁道奇前辈,亦不遑多让。实乃我道家之幸!”
心中震撼之余,天松道人再次抬头,郑重行了一礼,诚恳道:“贫道知错了。回去定当闭门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幕落在周围众人眼中,更是引发阵阵哗然。
要知道,天松道人向来以暴烈刚猛着称,素来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主儿,何时见过他对一个晚辈如此谦卑恭顺?
此刻,苏岭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仍跪伏磕头的田伯光,声音清冽:
“头磕够了,现在,你可以拔刀了。”
田伯光身形一僵,满脸错愕。
酒楼内其余宾客也是一愣,面面相觑。
出刀?
刚才不是已经认输了吗?
苏岭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贫道最厌欺侮手无寸铁之人。”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田伯光的羞愤之火。
他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喷火,咬牙切齿道:“你……休要欺人太甚!”
一旁的令狐冲见状,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劝道:“道长,田兄行事虽有不妥,但我辈江湖儿女,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般折辱,未免太过分了。”
苏岭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冷冷地睨着令狐冲,语调平淡却字字如刀:“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话你留着去对那些受尽折辱的女子说吧。”
“是非黑白颠倒,善恶界限模糊,竟能与采花贼称兄道弟。你也配自称江湖儿女?更遑论正派中人?”
三问落地,宛如三道惊雷炸响在令狐冲心头。他面色骤变,涨红如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喉头滚动,竟是一句辩驳都吐不出来。
“若非念及你心底尚存半点侠义良知,今日贫道便替你的恩师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苏岭指尖轻弹。一道金光乍现,化作无形劲力,悄无声息地没入令狐冲体内。
令狐冲大惊失色,以为必遭严惩,浑身僵硬,胆战心惊。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反而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涌入经脉,原本翻涌的气血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周身伤势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这……”令狐冲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怔怔望向对方。
苏岭连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只晃了晃手中残酒,漫不经心地挥袖:“看在你刚才护住仪琳的份上,这次便饶了你。速去找大夫疗伤,否则日后连剑都握不住。”
令狐冲神色复杂难明,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教诲……大恩不言谢,令狐冲铭记于心。”
苏岭摆手示意退下。看着那道踉跄离去的背影,一直蜷缩在旁的仪琳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道长,令狐大哥并非恶人,您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苏岭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伸手揉了揉仪琳的发顶,语气温柔却透着沧桑:“傻丫头,贫道岂会不知他不是坏人?若非如此,方才那一指便是索命符,何谈疗伤?只是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世间有些自诩正义的糊涂虫,其害往往甚于奸恶之徒。”
仪琳眨动着清澈的眼眸,虽有不解,仍乖巧点头:“嗯,仪琳记下了。”
与此同时,酒楼角落阴影深处,一名俊朗中年人正趴在桌上沉睡。听到这番话,他下意识抬起头,那双忧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化作苦涩自嘲的低喃:“善恶不分的糊涂虫……比坏人更可恶么?”
“呵,至理名言。”
“李 啊李 ,你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