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岭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破广场上的嘈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岳不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贫道门下虽只有寥寥数人,但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顶天才。反观你女儿……”
他目光在岳灵珊身上扫过,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虚伪的遮羞布,“皮囊平庸,根骨朽烂,简直是一捧扶不上墙的烂泥。凭什么让她取代仪琳?”
这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扎进岳家母女的心窝。
尤其是岳灵珊。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向来被父亲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般当众折辱?满场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那些视线像是在扒她的衣服,将她逼入绝境。羞愤如火山爆发,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她直接昏死过去。
“珊儿!”岳夫人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女儿,指尖都在颤抖。
岳不群僵立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想反驳,想暴怒,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只能发出沉闷的喘息声,浑身气血翻涌,险些跟着晕厥。
人群中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定逸师太的出现而变得更加诡异。
苏岭缓缓转头,看向那位手持拂尘的老尼姑,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老秃驴,别自作多情。我看中的,只是仪琳那颗未经世俗污染的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这种纯净的灵魂,在你们衡山派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只会变成蒙尘的明珠。交给我,十年之后,大宗师榜单上必有她的一席之地。这是因果,也是机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宗师?!”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小尼姑。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大宗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定逸师太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仪琳。这丫头笨手笨脚,平日里练功都费劲,怎么可能是大宗师之资?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前的男人实力深不可测,既然敢放话,便不会无的放矢。
然而,定逸师太眼中的疑虑瞬间转为冷厉。她收起轻视,拂尘一挥,挡在苏岭与岳家之间,声音清冷如铁:
“阿弥陀佛。大师武功盖世,老衲自愧不如。但方才若非大师手下留情,我们早已是两具 。”
她直视苏岭那双仿佛看穿人心的眸子,义正辞严地指责:“大师行事太过狠辣,心机深沉。青城派与你不过些许过节,你竟赶尽杀绝,屠戮殆尽。这等暴戾之气,若传于徒弟,日后必成江湖祸害!”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围武林群雄心头一震。
这老尼姑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指着这个煞星骂他心狠手辣?
定逸师太面色凝重,目光坚定,显然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看着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的女尼,苏岭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中,竟夹杂着一丝罕见的欣赏。
苏岭背手而立,侧眸瞥向恒山派那位清冷女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论起视死如归的气魄,师太您恐怕比那位‘君子剑’还要来得纯粹几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转,目光锁定在身旁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语气骤然变得温和:“小林子,好戏开场了,轮到你了。”
林平之身躯微微一颤,胸腔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苏岭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去吧。”二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那是仇恨、悲恸与复仇 交织的洪流。他缓缓走向瘫软在泥沼中的余沧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却又无比坚定。
“余沧海,”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四周的死寂,“你那装死的把戏,演得够久了吗?”
此刻,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前辈掌门,如同一滩烂泥般毫无形象地躺着,周围青城派的徒众们噤若寒蝉。林平之仰天长笑,笑声凄厉而张扬,夹杂着血泪:“哈哈哈!老贼!你做梦也没想到吧?风水轮流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余沧海艰难地撑起身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尽管呼吸急促如风箱,他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傲气,冷笑讥讽道:“哼……老夫这辈子仇家遍地,谁知道你是哪根葱?报上名来!”
林平之不再多言,抬手一把扯下头顶遮挡面目的斗笠。狂风卷动发丝,露出一张俊美却染满风霜的脸庞。那双眼眸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地上的仇人:“福威镖局,林平之。我父亲林震南,是你害死的。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林家上下百余口冤魂,每夜都在梦中索命!食你肉,寝你皮,今日终于偿愿!”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哪,竟是福威镖局的小少爷?”
“那个传说身怀辟邪剑谱的林家家主后人?”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平之身上,震惊、敬畏、好奇交织成网。
躺在泥泞中的余沧海浑身剧震,眼中的轻视瞬间化为深深的恐惧与悔恨。他狞笑着,嘴角溢出黑血:“该死的老东西……当初心软,竟留下了这条漏网之鱼!”
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余沧海自知必死无疑,索性撕破脸皮,眼神怨毒地回望:“小子,你林家与我青城派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能图什么?老子拼了命地争,为的就是林家那本传说中的辟邪剑谱。”那人嗓音沙哑,透着浓重的不甘与讥讽,“可惜啊,到了最后关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有那剑法傍身,今日这局面,未必不能 一二……”
“辟邪剑谱”。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响。周遭众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目光中交织着贪婪与敬畏。想当年,林家先祖正是倚仗这门天阶绝学,纵横江湖,威震八方,何等风光无限。然而,怀璧其罪的道理古今皆然,正因守着这等宝物,林家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悲惨结局。
林平之眼底蓄满了泪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蜿蜒流下,他却仿佛痛觉失灵,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凄厉而破碎的笑声:“呵呵……呵呵呵……”
“原来如此……竟是因为一本剑谱,才招致这般灭门之祸……”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爹,娘……儿不是累赘,是林家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是被人盯着当肥肉啃啊……”
一旁的岳不群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复杂难辨。
刚苏醒不久的岳灵珊看清眼前之人竟是林平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听到这番话时,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眼神空洞涣散,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让她止不住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