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偏厅。
清晨的微风穿过精致的镂空花窗,带来几分湿润的凉意。
贾琏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边缘,脊梁骨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他那一双高高肿起的面颊,经过一夜的“物理治疗”,此时虽然消了些肿,但依然泛着惨惨的青紫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眶下那两抹深沉、黑得像是在木炭里滚过一样的黑眼圈。
这副模样,任谁瞧了,都得夸一句“林府的夜色真养人”。
“好……好婶子,请用茶。”
一见商陆款款步入偏厅,贾琏像是个触了电的惊弓之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双手哆哆嗦嗦地捧着刚沏好的温茶,低着头,神色极度恭敬地递到了商陆面前。
那声音,低沉、谄媚,甚至还带了几分太监般的尖细,哪还有半点京城贵公子的傲慢?
他现在是真的被打服了。
在林府经历了蚊子曝晒、门牙飞舞、怪力假山,以及那一夜终身难忘的“一泄千里”后。
贾琏对商陆母女的畏惧,已经彻底刻进了骨子里。
现在只要在林府听见重一点的关门声,他的肚皮都会本能地跟着剧烈震动一下。
“琏二爷客气了,坐吧。”
商陆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凤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昨儿个在客院,琏二爷身子骨可还利索?本夫人瞧着,二爷今天精神头不错啊。”
“利索!极利索!”
贾琏忙不迭地应声,两只手在膝盖上抓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府的客房风水好,侄儿昨晚睡得非常踏实,非常踏实。”
他违心地奉承着,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一抬头,就看见岁岁拿着那个能熏死神仙的“黏黏球”走进来。
这偏厅里的空气,因为他的极度紧张,而显得分外压抑。
商陆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的怂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极品,就得一次性把他们的脊梁骨彻底打断,让他们这辈子看见你,都得绕着道走。
“琏二爷,既然你身子骨好了,那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商陆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红亮晃眼、盖着大通票号红章的银票。
“啪”的一声。
她将这张足有一万两面额的银票,轻飘飘地拍在了茶几上。
“这一万两银票,是本夫人送给二爷的‘车马费’。”
商陆抬起头,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里,满是森寒的算计之色。
“你这次下扬州,无非是为了带黛玉回京,顺便打探林家的家产。”
“如今回京,老太太和二太太若是问起来,二爷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吧?”
贾琏看着桌上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票,咕嘟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银票不仅是封口费,更是买他回去当“双面间谍”的狗腿费。
脑子在刹那间飞快地转动,为了活命,他几乎是拿出了毕生的聪明才智。
“侄儿明白!侄儿全明白!”
贾琏忙不迭地点头,把头点得像是个拨浪鼓,谄媚地凑上前。
“回京后,老太太若是问起,侄儿就说:林姑父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林家为了治病,已经把积蓄全花光了!”
“至于新婶子您,那更是大景朝第一等的大贤妻!”
贾琏为了讨好商陆,简直是连脸都不要了,搜肠刮肚地找词。
“说您为了给姑父积德,已经把林家最后的三间盐铺和两百亩地,通通相抵捐给官府修堤坝了!”
“如今林家……林家穷得叮当响,连黛玉妹妹每天吃药的银子,都是向知府衙门借的!”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国公府要是再来逼债,那就是要逼死外孙女和女婿啊!”
听完贾琏这番情真意切、甚至有些催人泪下的“哭穷台词”。
商陆忍不住一拍桌子,笑得花枝乱颤。
“好!琏二爷果然是个聪明人!”
商陆将银票拍进他那颤抖的掌心里。
“只要你回京这般说了,本夫人保证,以后你在扬州有任何难处,林家,都是你最稳固的后台。”
“多谢婶子!多谢婶子!”
贾琏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银票,千恩万谢地作揖。
他这心里,甚至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林家虽然黑,但给钱大方,手段更是通天。
跟着这样的“黑心”亲戚混,总比在国公府里看王夫人那张冷脸、受王熙凤的气要强得多啊!
“老爷!夫人!大喜啊!”
就在两人达成协议、偏厅内气氛一片和谐的刹那。
大管家林福猛地推开大门,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加急红蜡密封的朝廷密函。
“小的刚在驿站接到的信儿!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旨!”
林福喘着粗气,一双老眼里全是狂喜与震撼,大声吼道。
“皇上已经下旨,让老爷即刻进京述职,说是要开始彻查那国公府强借国库巨额亏空的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