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内,鸦雀无声。
那道沉浑如雷霆般的帝王之音,在大殿的每一根蟠龙金柱间回荡。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椅前端然而立的九五之尊。
景德帝不仅没死,原本惨白泛青的龙颜上,此刻竟透着一股健康的红晕!
天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如炒豆般的脆响。
“呼——!!”
一口悠长的浊气自景德帝肺腑深处吐出,气流激荡,竟吹得龙案前的金黄垂幔微微晃动!
奇迹!
这根本就是肉眼可见的神迹!
不仅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剧毒被那颗黑丸子荡涤一空。
就连景德帝常年批阅奏折落下的偏头痛、腰肌劳损,甚至冬日里畏寒的暗疾,都在这一瞬间全数消弭!
整个人神清气爽,气血充盈,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二十岁骑马弯弓射大雕的壮年岁月!
“好!好一颗神药!!”
景德帝忍不住抚掌大笑,龙目如电,声如洪钟。
“朕登基十余载,何曾这般畅快过?!”
天子长袖一甩,大步迈下御阶。
那步履矫健如飞,龙行虎步,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吐血垂危的虚弱模样?
甚至比满朝文武中那些年轻力壮的校尉将领,还要精神抖擞上三分!
“老天保佑……祖宗显灵啊!!”
忠顺王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地振臂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大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党羽的近百名重臣齐刷刷跪倒一片,欢呼声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而大殿右侧,太上皇党羽的一众老臣,却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瘫在地上的甄贵妃,更是如坠万丈深渊。
她看着大步走下来的景德帝,吓得连连往后倒退,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
“皇上……您……您没死……”
甄贵妃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撞了鬼般的绝望与惊恐。
“怎么?朕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让贵妃大失所望了?!”
景德帝走到甄贵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发烂的尸体。
天子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那个翻倒的九龙金樽上!
“哐当!!”
沉重的金樽被这一脚踹得贴着地面滑出数丈远,狠狠撞在甄贵妃的膝盖骨上!
“啊——!!”
甄贵妃痛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朕还没咽气呢,你就急着叫御林军进殿诛杀忠良。”
景德帝嘴角噙着一抹森寒刺骨的弧度,字字如刀。
“甄贵妃,你关心的究竟是朕的龙体,还是朕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甄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臣妾冤枉!臣妾是一时情急,护驾心切啊皇上!!”
“护驾心切?好一个护驾心切!”
景德帝冷笑一声,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向林如海和商陆。
林如海躬身行礼,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恭贺陛下龙体康健,邪祟不侵。”
景德帝伸手一把扶住林如海的双臂,眼底满是真挚的激赏与信赖。
“林卿免礼!今日若非你与夫人力挽狂澜,朕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保和殿上了!”
景德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商陆身上。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看着商陆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位从天而降的在世神仙。
“商夫人,朕方才吃的那颗黑丸子……究竟是何方仙药?!”
景德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奇地打听。
那丸子入嘴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郁扑鼻的奇香,下肚之后却有搬山倒海般的神奇药力!
天下间怎会有这等匪夷所思的灵丹妙药?!
商陆手里捏着绢帕,神色自若地福了福身,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回陛下的话,那不过是臣妇祖传的一味‘消食辟毒丸’罢了。”
商陆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语气轻飘飘的。
“里头加了点江南的甘草和饴糖,平日里是做来给岁岁当零嘴吃着玩的。”
“臣妇也是见陛下腹中积滞,死马当活马医,顺手喂了一颗,没想到误打误撞,倒让陛下见笑了。”
消食丸?!
给小孩子当零嘴吃的玩意儿?!
跪在旁边的张院判听到这话,差点一头撞死在金砖上。
他们太医院几十位顶尖御医,对着苗疆绝命散束手无策、哭天抢地。
结果人家尚书夫人随手摸出一颗哄小孩的糖豆子,就把绝命散给当场化成了渣?!
景德帝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消食丸!!”
景德帝龙颜大悦,指着商陆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妇人,满嘴胡言乱语,却偏偏生了一副神仙手段!朕喜欢!”
岁岁这时从商陆身后探出小脑瓜,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嚷嚷。
“皇帝伯伯,我娘的麦丽素可贵了,你吃了我娘的糖,得给钱!”
商陆佯装生气地敲了岁岁的脑门一下。
“放肆,天子面前休得胡闹。”
景德帝不仅不恼,反而弯下腰摸了摸岁岁的羊角辫,豪气干云。
“给!朕必须给!”
景德帝直起身子,龙目扫视全场,朗声宣布。
“商夫人救驾有功,力挽狂澜,朕定当重重有赏!”
这番君臣和睦的温馨景象,落在大殿下方的甄家党羽眼里,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甄应宝面色惨白如纸,手里的佩剑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他弓着身子,趁着满殿群臣的注意力都在御阶之上,一步一步往大殿后方的侧门挪动。
想跑!
只要逃出皇宫,调动城外甄家的三千死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还没等他挪出三步远。
“轰!!”
保和殿原本洞开的四扇沉重朱漆铜门,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被数名重甲禁军轰然合拢,死死锁上!
卫若兰手持滴血的长剑,跨步立于大门正前方,面色冷厉如铁。
“陛下有旨!保和殿全面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甄应宝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
景德帝脸上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雷霆帝威与冰冷杀机!
“裘世安。”
景德帝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方才那道万寿长春龙凤羹,是谁端上来的?”
裘世安眼神一冷,拂尘往前殿角落那根蟠龙大柱下一指。
“回陛下!是御膳房掌事太监,钱百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拂尘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根粗壮的金柱底下,御膳房总管钱百手正像只肥硕的死狗一样缩在阴影里。
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正颤抖着双手,试图从领口深处掏出一颗黑色的蜡丸往嘴里塞!
服毒自尽!
这是要杀人灭口!
“想死?!门都没有!!”
商陆凤眸一凝,冷喝出声。
林如海动作极快,抓起案几上的一支象牙雕花筷子,猛地甩了出去!
“嗖——!噗嗤!”
象牙筷如离弦之箭,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钱百手的手腕!
“啊——!!”
钱百手惨叫一声,手中的毒药丸啪嗒一声滚落在大殿的地砖上。
卫若兰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禁卫飞扑上前,一把将钱百手按倒在地,卸了他的下巴!
景德帝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停在满脸是血的钱百手面前。
天子抬脚踩住那颗黑色蜡丸,碾得粉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背主的奴才。
“钱百手,谁给你的胆子,在朕的御膳里下毒?!”
钱百手疼得眼泪鼻涕横流,被卸掉的下巴合不上,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商陆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瘫在台阶上的甄贵妃,笑得像只洞悉一切的狐狸。
“陛下何必问他?”
商陆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银票底单,轻飘飘地扔在钱百手眼前。
“钱总管,金陵四海钱庄那五万两汇票,本夫人瞧着,上头的印信可眼熟得很呢。”
听到“五万两汇票”五个字,原本死咬着牙关的钱百手,眼珠子猛地一缩。
景德帝顺着商陆的视线,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神明般威严冰冷的龙目,死死钉在了甄贵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贵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这羹汤是你为朕祈福的祥瑞吗?”
天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声音沉沉砸下。
“钱百手,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告诉朕,这毒……到底是谁指使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