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亞姆走到碼頭邊緣，握住鐵欄桿，雙眼直直地落在雲層上方那個懸浮于天地之間的身影上。
這般的偉力，超越世界上所有魔導師，凌駕于凋零之上……
他最初會履行紀紫鶴簽下來的那份合約，完全是迫于軍方壓力不得不低頭。但現在看來，履行是對的。
否則，這般強大的人，就是他們的敵人了。
“這……這就是神明吧……”
“好強大的實力……”
細碎的竊竊私語從人群中蔓延開來，像風穿過樹林時發出的沙沙聲，漸漸地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所有魔導師，那些平日里紀律嚴明、見慣了生死與魔法的戰士們，在這一刻全都忘記了規矩，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涌過人群。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種從骨子里涌出來的面對遠超認知的力量時本能的震顫。
曾時川暗自咋舌，偷偷湊到蒼梧耳邊，壓低聲音道︰“我還以為他只會那種大規模殺傷性魔法，居然還會這種光屬性淨化……”
停在蒼梧肩膀上的二狗听到了這句話。
它扭過腦袋，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尾巴尖翹了起來，偷瞄了一眼劇本，得意洋洋地開口。
“這確實是‘淨化’啊，光明會融化所有敵邪惡，怎麼不算是淨化呢？至于誰是邪惡，施法者說你是邪惡的，那你就是邪惡的！”
“……”
曾時川的表情裂開了。
這麼漂亮的魔法，他還以為怎麼著也得是淨化類的，話說光系魔法不都是那種溫溫柔柔治愈人心的畫風嗎？怎麼搞出來一個這麼唯心主義的聖光！
天空中那輪比太陽還耀眼的金光閃耀，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正在目睹一場真正的神跡。人們仰著脖子，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片被金光浸透的天空，還有人跪了下來，雙手合十，淚流滿面。
哀嚎聲在天上地下兩地同時響起。
身上帶著凋零教會印記的人，凋零結晶，那些被腐化的生靈……所有被秦念標記為敵人的個體和物體，只要暴露在光明之下，無一例外地被淨化。
“這是什麼鬼東西？！”
月落城深處，巨大的廢棄建築中，梅莉亞站在昏暗中，忍不住罵出了聲，她的腳下就是黑暗與光明的分界線。
往前一步是光，往後一步是影。
她站在那條線後面，陰冷的目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盯著外面那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這片凋零禁區終日被一片濃稠的黑暗和霧氣籠罩，凋零的濃度已經濃郁到魔導師根本無法正常使用魔力，遍布在大地上的凋零結晶柱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將一切外來者擋在外面。
可就在今天，此刻，月落城的底部見到了光芒。
那些刺向天空的凋零結晶柱像冰棍似的，在陽光下全都融化了，極具侵蝕性的霧氣也都在光芒下消融，月落城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樣光明。
這個魔法治標不治本，只要根源還在，用不了多久凋零就會重新彌漫回來，但它確確實實地大幅度削弱了這里的污染程度。
至少，足夠讓那些普通魔導師進來了。
窗外的光芒比陽光還要熾熱，梅莉亞嘴唇緊緊抿著，唇角下彎，女巫帽檐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將那雙眼楮藏在了暗處。
這次行動他們來了不少人，本想著有月落城這片厚到不透風的凋零污染和魔因力量作為助力，利用這巨大的地理優勢一舉壓制另外五大勢力聯盟，殺他們一個元氣大傷。
結果呢？
那邊一上來就把他們最大的底牌給掀了。
這還怎麼玩？！
建築外，沒來得及逃進室內的教徒暴露在聖光之下，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就像蠟燭一樣軟塌塌地流淌下去，化作一灘暗紅色的血水。
到這里還沒有結束，那灘血水也在光芒的持續照射下不斷蒸發，最終連一點血腥味都不剩，干干淨淨，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還沒有正式開打，他們這邊就已經損失了不少魔導師。
梅莉亞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顴骨下方的肌肉抽搐。
什麼狗屁的光明？
這麼陰毒的魔法，還說自己是光明？
簡直是可笑！
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從破損窗戶透進來的光從刺目的白金色慢慢退回溫和的暖黃色，即便如此，遲遲沒有人敢離開建築去觸踫那片陽光。
一屋子人安靜如雞，吞咽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可怕魔法的余威中，久久無法回神。
連這麼厚的凋零都阻擋不了那道聖光……那他們上去豈不是送菜？
梅莉亞身後，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凋零教會中和“勿忘我”並稱為左右手的“左手”枯榮，是整個教會中僅次于梅莉亞的強者。他背著一柄比人還要高的大太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長袍，刀柄從右肩上方斜斜探出。
在所有人都遲疑不前的時候，枯榮走到窗前，沐浴在了陽光之下。
他沉默地抬起頭，看向聖光之後的月落城。
街道和建築上殘留著不少凋零結晶，但比起之前那滿目瘡痍、遍地紫黑的模樣可以算是干干淨淨了，霧氣又開始從地縫中滲出，重新佔領這片土地，但他們的優勢已經蕩然無存。
“主教，我們的行動還要繼續嗎？凋零已經被淨化了太多。”
“繼續，怎麼不繼續？”
梅莉亞冷哼一聲，同樣走進了陽光中。
“現在不打，難不成以後遇見了還打得過？敵在明，我們在暗，只要沒有從根源解決這里的凋零，這片區域的異象就不會因為一個淨化魔法而消失。”
她轉過身，看向屋內那群噤若寒蟬的教徒們，紅唇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們進來之後就會被這里混亂的空間分隔成個體，沒有比這里更適合作為我們戰場的地方了，只要他能落單……我們就還有機會。”
“可那只精靈太強了，我們都看過實驗室留下的戰斗痕跡。”枯榮就事論事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空洞，幾乎把這顆星球的地形都改變了的魔法，時至今日，那番場景仍然刻在任何去往過現場的人腦海中。
梅莉亞的眼楮隱藏在帽子的寬沿下，只剩下一抹嫵媚的紅唇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這恰恰是他的劣勢。”
她走進建築深處的黑暗中，教徒們跟上了她的腳步。
“里安，不要害怕，”梅莉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很溫柔，“精靈的主要目的是布置陣法，他再強，魔力和精力也是有限的。不要和他正面對上，拖住他，我們會成功。”
“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夢想嗎？”
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中回蕩，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樓層的轉角處，最後留下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枯榮抬起頭，那只隱藏在頭發下的眼楮露了出來。
那雙本來是如同藍寶石一般的亮色眼楮其中一只失去了顏色，變成一片灰黑，眼角處黑色的紋路爬上了太陽穴，消失在發際線里。
“一個人人都能生活在凋零中的世界。”
他低聲呢喃，真誠地發出困惑︰“這樣美好的未來他們為什麼要反抗，融入……不好嗎？”
男人單手一撐，從窗台上跳了下去，融入在了逐漸升起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