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軒和甦婉晴並肩杵在直播鏡頭前，笑容焊死在臉上。
唐風蹲在監播器旁邊，手指劃得都快抽筋了，好不容易從彈幕洪流里撈出幾條不那麼敏感的問題，抄在手卡上遞過去。
甦婉晴穩住音調，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我們現在很安全，都在室內，大家不用擔心。”
“有秦念在，事情很快就能解決的。”周明軒接過話頭，沖鏡頭笑了一下，“大家要是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他吧？三年前那期大型劇本殺還記得嗎？那期我被他玩得底褲都不剩——”
“周圍沒有發生混亂，大家都很冷靜……”
鏡頭里，兩個人身後，姜茶茶拽著陸西洲的袖子打頭，貓著腰從畫面右下角切入，顧星辰和沈言緊隨其後，從畫面邊緣冒頭，又迅速消失在了茶點室門口的方向，像一隊偷油老鼠在過境。
【跑了，全跑了！！】
【看看你們後面啊啊啊！嘉賓全跑了你倆沒發現嗎？】
【我也要看！憑啥他們能看我們不能看！現實中的狙擊槍誰見過啊！】
【導演，跟你商量個事兒，直播不成你就錄下來，錄下來給我們看！】
【錄下來！！錄下來！！錄下來！！錄下來！！】
“錄下來”三個字霸佔了屏幕，唐風簡直頭痛，他一抬頭，剛好看見甦婉晴和周明軒往身後瞟了一眼，那兩個人余光一踫，仿佛達成了靈魂共識。
甦婉晴深吸一口氣，轉頭把手中還沒回答完的卡往工作人員手中一塞。
“唐導，我們想起來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先不幫你回答問題了！”話沒說完，人已經拉著周明軒躥到了門口。
唐風看著唯二可靠的嘉賓加入門口那串腦袋大隊，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下不來。他張著嘴愣了兩秒，回頭看彈幕，那三個字還在往上頂，已經有人刷火箭了。
他重重地“哎呀”了一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行行！錄！我錄！”
他咬著牙沖鏡頭豎起一根手指，“但丑話說在前頭，我只管錄，能不能剪出來放給你們看得老板說了算！”
彈幕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轉彎，滿屏“導演牛逼”“導演親爹”“導演今天最帥”糊了上去，變臉速度堪比川劇。
唐風翻了個白眼，從攝影師堆里隨手拽了一個出來，朝門口一推︰“你也擠過去，找個好角度，別擋著人。”
攝影師扛著機器連滾帶爬地擠進了門口的圍觀大隊，鏡頭從幾顆腦袋之間探出去，對準了樓梯拐角。
窗口不大，老式的木質窗框刷著白漆，邊角已經有些剝落了。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混著廣場上飄進來的喧囂聲，嗡嗡的。
警察和店長收好了銀色手提箱來到樓梯上方，把拐角處的空間完整地交給秦念和齊歲。
秦念站在窗前，狙擊槍架在窗框邊沿，槍管從窗口探出去一小截。他側著身，臉貼著槍托，左眼闔著，右眼湊在瞄準鏡後面，半長的卷發從肩膀滑落，有幾縷被窗外灌進來的風撩起又落下。
頭頂那對粉紅色的兔耳朵還在，毛茸茸的，在他整個人冷得像霜一樣的輪廓里突兀得如同p了個表情包上去。
齊歲站在他右側半步遠的地方，垂眼看著手機屏幕，目光的焦點不在屏幕上，始終偏了那麼一點點角度，落在秦念的側臉上。
“一號目標距離六百碼，城市建築群中段，仰角偏大，約為二十七度。目標為意大利男性，棕褐色短發，年齡三十歲上下，穿著警服，手中持有狙擊槍。”
秦念的呼吸幾乎消失。
他食指蜷著，搭在扳機護圈外側，瞄準鏡里的世界被切割成一個圓形帶著十字線的畫面，對面那棟紅磚建築的外牆在視野里晃動了一下，然後穩住。
這棟建築有十幾層樓，每一層都有窗，大部分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最頂樓的那扇開了半扇，黑洞洞的槍管從里面探出來。
持槍的男人斜靠在窗框邊，半個身子暴露在窗口，褐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綠色的眼楮湊在瞄準鏡後面，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
他穿著意大利警服，整條街上沒有人會懷疑一個警察舉著槍有什麼問題。
“我看到他了。”
秦念聲音平淡，齊歲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抬了一下。
“二號目標——”
“女性，紅色長發，黑色皮衣，手持望遠鏡，” 秦念直接截斷了他，“我也看見了。”
“是她。”
齊歲點頭肯定，拿起從警方那里接過來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用意大利語道︰“已就位，隨時可以行動。”
他的視線又落回了秦念身上，眉弓、鼻梁、下頜，一條線干淨利落地從額頭滑到下巴，狙擊槍的槍托貼著臉頰，呼吸平穩得像沒有在呼吸。
很漂亮，很危險。
門口擠著的那一排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嘟”，對講機響了一聲，東尼奧警長的聲音和電流雜音一起傳過來︰“行動。”
“砰——！”
槍聲在狹窄的樓梯間中反復回蕩，震得木質窗框嗡嗡作響。彈殼從拋殼窗彈出來，落在地面上叮叮當當轉了幾圈，停在一小塊陽光里，黃銅色的殼身亮得扎眼。
外面廣場的喧囂太大了，這一聲槍響被吞得干干淨淨，但在直播間里，那一聲“砰”被收音設備忠實地收錄了。
二樓茶點室的窗口，金發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這里，手里舉著望遠鏡，鏡頭對準對面紅磚建築的頂層。
棕褐色頭發的男人歪倒在窗框上，上半身軟塌塌地掛在那里，半個腦袋靠著的牆上，暗色的液體順著牆壁往下流淌。
“我的上帝!”他用氣聲說了一組詞。
六百碼，低打高，一槍正中眉心，不愧是教父！
一陣奇怪的動靜和雜音響過，通訊頻道里只剩沙沙的電流聲，紅發女人把望遠鏡對準自己的同伴，只看到了一具掛在窗邊軟塌塌的尸體。
她視線下意識沿著可能的彈道方向掃過去，望遠鏡忽然停住。
三樓左右的高度，一截黑色的槍管，再往後是一個側臉貼著槍托的人影，頭上頂著一對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看起來可愛極了。
一句粗口脫口而出︰“見鬼！”
開什麼玩笑，警方從哪里找來的這種癖好的狙擊手？！這種距離和角度居然還能打中？行動暴露，同伴死了，現在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是命的問題！
她沒帶武器，偽裝做得還算干淨，一會干脆混進廣場上的人群撤掉，這個任務不做也罷！
望遠鏡還沒有收回去，一道反光閃了一下，晃到了她的眼楮，紅發女人的手猛地往回縮，想要趴下身子。
“砰——”
第二聲槍響緊隨其後，彈殼落在地面上，又叮叮當當滾了兩圈，和第一枚彈殼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