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秦导游穿过竹林，走着才被清理出来的小路，往湖畔去。
竹叶在头顶随风翻起波浪，林子茂密，走在其中幽静，没那么热了，甚至还有一些凉意。小梅坠在队伍的后方，凑在小金身边，吐了吐舌头，声音压得比竹叶摩擦还低。
“咦，你刚才看见没，简直就是醋坛子翻了，我就多说了两句话。”
竹林的绿荫把阳光滤得细碎，落在石板路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小金跟着点了点头，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瞟了一眼：“刚才岁老师的表情好可怕，也不知道他们谈了多久了？”
“唔，估计有一段时间了吧？之前我就听江哥说过老板在关注一个人，说的应该就是秦大佬。”
不，我没说过！不要乱推锅，而且这俩明明都还没谈上吧。
江河海走在两拨人中间，两位女孩子的谈话虽然轻，也零零碎碎地落在了他耳朵里，他不好插嘴，只能在心中默默反驳。
他眼睛也看向前方挨得很近的两个人，秦念边走边耍着剑，一路向齐岁讲着动作，话没停过。齐岁也是，眼睛没离开过旁边那人，走路亦步亦趋，也不怕被带沟里。
“……”
江河海眼睛一抽，脑子里冒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嘶，这俩什么时候谈上的？
云台山的上清观已经打理得七七八八，但还没对游客开放，听说是打算赶着十月黄金周再迎客。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两声脆响，没人知道秦念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怎么对这地方熟得像自家后院。
这个时候没一个人想到这一茬，目光全被那水中平台上舞剑的少年引了过去
鉴心湖上有一座木制平台，四角用石柱撑着，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岸边的曲径。秦念起手，剑锋往左一引，整个人跟着剑势旋了半圈，剑尖在浅水上一点，水花溅起，在日光里炸成一把碎金，纷纷扬扬落回湖面。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光一闪，寒气逼人。
明明是把没开刃的道具剑，在他手里却舞出了绝世神兵的气势，一刺一挑，一劈一撩，平台上几片被风卷过来的竹叶叶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剑势绞成碎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散在湖面上。
最后一式收势，剑往鞘中一归，清脆一声“咔”。秦念迎着阳光，朝岸上喊：“齐岁，你也来试试！”
齐岁看得出神，只觉得舞剑之人若是穿着一身红色，举着一把红伞，那就更好了。被叫到名字，他如梦中惊醒，见着秦念的笑容，欣然应往。
一人教一人学，秦念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腕骨，带着他走了一遍起手式。
“手腕别绷太紧，放松一点，腰随剑转，剑随心动。诶，人别那么僵，你木头吗，要我帮你动啊？”
齐岁跟着他的力道动了两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比之前流畅了许多。秦念的手没有松开，指腹贴着他腕侧的皮肤，温度传过来。
绿荫下，小梅的相机“咔咔咔”响个不停，粉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连拨都顾不上拨。这些照片以后有没有面向大众的一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拍的每一张都是能当壁纸的水平！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有了秦念加入，齐岁的拍摄进度快得飞起，以前要拍出一张绝佳的图一段完美的视频，磨个几天都有可能。结果秦念一加入，要镜头有镜头，要动作有动作，各种转场、近拉、远推全都在他脑子里，随口一指挥就是一个完整的画面，一上午弄完全部不是梦。
小梅有了一种自己正在和一位知名大导演合作的感觉，拍宣传小视频拍出电影感也没谁了。
太阳爬到正中，天气火辣起来。比较闲的小金和江河海坐在亭子里，相对无言，一个看手机，另一个也看手机，肚子不约而同响了起来。
小金摁灭屏幕：“江哥，十二点了，再拖一会儿，道长他们都不给我们留饭了。”
本来提前半个小时他们就该去后院吃饭，结果小梅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们又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
“那我去喊人吧。”
江河海收起手机站起身，刚想往湖边走，人忽然定在了原地。他瞪大眼睛看向竹林小径，一个西装笔挺的女人从竹影深处走出来，长发挽在脑后，垂下丝丝缕缕的碎发，明明是很温柔的造型，但整个人因为那张冷脸看起来冰冷肃杀，仿佛是来寻仇的。
他离开齐家公司三年，但对这张脸印象深刻。陶望月，整个公司里极其有分量的人物，齐天娇身边的元老。这样一个人一个多月前离开了齐家公司，去了新风集团。
“陶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江河海一个愣神，把以前的称呼直接带了出来。
陶望月认出了他，她对这个三年前被齐二少爷忽悠走的人也印象深刻。当时齐岁跑到公司里混实习证明，混完之后顺便带走了一个很有能力的人，齐天娇当时冷着一张脸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看起来是真急了。
她在亭子外停下脚步，没往里走：“云台山的项目由我跟进，我当然在这里。”
“哦，哦。”
江河海连“哦”了两声，找回了以前在公司中面对上司时的感觉，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陶望月现在是新风集团的人，这地方被新风集团拿下，陶望月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刚刚还在议论人家老板，结果转头就遇见正主之一，他还有点小尴尬。
湖边三人收拾好东西往这边走来，小金见两人都站着，自己不好意思坐着，虽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刚跟听八卦似的听了新风集团大老板的事情，她暂时对这个集团里的所有员工都望而生畏。再说这个小姐姐真的好凶好可怕，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被教导主任盯上了。
见秦念蹦蹦跳跳走过来，陶望月没再往湖边去，就站在这跟熟人搭话。
“和齐岁出来拍视频？”
“对，接的游戏公司的商单。”江河海除去最开始下意识的紧张，也随意地应了起来。现在他们俩都不在齐天娇的公司，分别有了新老板，谁都别说谁。
这一会儿功夫，那边几人都过来了，齐岁一眼就认出了陶望月，上前两步，微微颔首：“陶姐，好久不见，这边景区项目是你负责的？”
陶望月点点头。
齐岁正准备和秦念介绍一下这位前齐家公司的老员工、现新风集团的能人，就见陶望月的冷脸往秦念那边一转。
“打电话怎么不接？”
秦念心虚地移开眼睛，盯着亭子旁边的红漆柱子，柱子上画着回纹图案，他看得格外认真，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柱子。
“这不手机静音了嘛，有其他的事情在忙。”
陶望月没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评价。
和秦念没怎么接触之前，她对秦念的评价高出天际，能力、手段、心性要什么有什么，比齐天娇更有野心，也更狠心，用人识人堪称顶天，简直就是完美老板。
假如这个人能靠谱一点的话！
动不动就玩失踪的人明摆着一副“我错了我不改”的模样，陶望月绝望地发现她已经习惯了，但依旧走流程质问道：“你说你在偏殿待着，我问偏殿的道长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还是找到监控才找到你。”
秦念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丝毫不认为错在自己：“哎，不就是陪他们比试了一下嘛，结果一个个考了道士证的没一个人比得过我，比不过我就算了，还缠着我问东问西，问我是怎么学的、人是怎么长的，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妖怪，喊着说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嚷嚷着就要替天行道收了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不行，“我说我天赋异禀，天才就是这样，三清在上都得追着给我喂饭，让他们叫我一声祖师爷都不肯，吵得不行，我躲个清净嘛。”
陶望月对秦念做出这些事情丝毫不意外，这人排除那些阴暗残忍神经病脑子有问题的大部分，如果还剩的有的话，还挺像个孩子的。
“下次擅自行动前发个信息，不要动不动搞失踪。我这边的工作处理完了，回头把报告交到你的手上，赶紧批，不许拖，这个项目很急。”
“行嘞！”秦念的腰板一秒挺直，脸上的心虚被灿烂的笑容覆盖，“望月姐姐最厉害了！这个项目成了，你就接手总经理哟。”
“去吃饭吧，给你们都留着的。”
陶望月自认为意思传达到位，高跟鞋“笃笃笃”地踩在石板路上，转身就走。
小梅从陶望月第一句话开始就在飞速运转的大脑，现在终于运算出来了一个令人恐惧的答案。她的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手捂上去，指缝里漏出一声惊呼。
“啊！秦大佬，你你你你——”她虎躯一震，“你就是新风集团的大老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