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凍結干部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三度。
“在凍結期內，暫停一切處級以上干部的提拔、交流、調動。”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第一，可以穩住干部隊伍的基本盤，防止有人在動蕩時期渾水摸魚。”
“第二，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對全省干部進行一次全面摸底、系統甄別。”
“六個月後，摸底結束，該清的清，該調的調，該提的提，一切都擺在明面上來，公平公正，誰也說不出二話。”
沙瑞金說完這番話，目光掃過在座的常委們，等著看他們的反應。
凍結干部晉升。
六個月。
太嚇人了。
劉福來臉上的彌勒佛笑容僵住了，眼角的魚尾紋像是被熨斗燙過一樣，一下子拉得筆直。
這位即將到站退休的老省長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臨退之前還能趕上這麼一出大戲。
精彩啊！
省委專職副書記高育良腦子正在飛速盤算。
他在盤算什麼？
在盤算這125名待提拔干部里，漢大幫的人頭佔了幾個，凍結之後該怎麼向那些翹首以盼的門生故吏交代。
李達康的表現最直接——他愣了一下，隨即眼楮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稻草。
丁義珍的事情讓他元氣大傷，沈如晦又步步緊逼，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喘息的時機。
沙瑞金這個凍結令，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其他幾位常委的表情也是精彩紛呈。
常務副省長傅安邦眉頭緊鎖，心里把沙瑞金罵了個狗血淋頭——經濟口的干部調整全卡在他手里，好幾個關鍵崗位的人選都物色好了，這一凍結，前面做的功課全打了水漂。
呂州市委書記韓景和也是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
呂州下面的縣市班子本來就松松垮垮，干部積極性低迷得像冬眠的熊，他好不容易在基層點了幾把火，準備提拔幾個能干的年輕人帶動帶動局面。
這下倒好，一紙凍結令下來，等于告訴那些嗷嗷待升的干部——別想了。
宣傳部長言昭明和統戰部長孔允達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官場老油條，知道在這種場合誰先開口誰先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低頭喝茶。
至于省軍區政委岳毅誠，這位戎馬半生的將軍依舊是那副八方不動的姿態。
他確實無所謂，反正這個凍結令管不到軍方，你們地方上這些彎彎繞繞，跟老子沒關系，老子就是個看戲的。
沙瑞金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里有底了。
他知道這個提議會讓人不舒服，會得罪人，但他更清楚，這是眼下唯一能穩住漢東局面的辦法。
125名待提拔干部的名單他仔細研究過，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趙立春臨走前突擊提拔的提名，首當其沖的就是那個哭墳廳長祁同偉。
如果讓這批人順順當當地過了關、上了位，那趙立春在漢東的影響力就永遠也清不干淨。
他來漢東是干什麼的？
是來撥亂反正的，是來打破舊格局的，不是來給趙立春的殘局當裱糊匠的。
至于在座常委們心里那點小九九——誰不想提拔幾個自己的人？
這心思沙瑞金門清，但他必須狠下心一刀切。
因為他剛來一個月，根基不深，如果按正常程序一個一個地卡，他卡不了幾個人就會被人聯合起來架空。
只有用凍結這個釜底抽薪的辦法，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趙立春的勢力和各方新生的苗頭統統按住。
等六個月之後，他摸清了底數、站穩了腳跟，再慢慢布局也不遲。
“沙書記這個提議，很有必要。”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說話的自然是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他放下手里的筆，不緊不慢地說︰“丁義珍案暴露出我們干部選拔任用方面的諸多漏洞，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還按照原來的名單和節奏提拔干部，恐怕會引起更大的爭議。”
“我支持凍結六個月，利用這段時間對全省干部進行一次全面的摸底和甄別，該提的提，該免的免，該查的查。”
田國富同樣是空降干部，凍結干部對他有好處，而且他必須要緊緊依靠在沙瑞金身邊。
再說了，他早就跟沙瑞金通過氣，這個凍結令本來就是兩人商量出來的結果。
沙瑞金見田國富表了態，微微頷首，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沈如晦。
“如晦同志，你是組織部長，干部工作你最熟悉，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見。”
一時間，大家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沈如晦身上。
這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緊張的、有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各色各樣，不一而足。
沈如晦笑了笑︰“沙書記，凍結干部晉升這件事——”
“我反對。”
田國富愣住了，手里的筆差點掉在桌上。
高育良推眼鏡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眼楮里閃過掩飾不住的驚訝。
李達康的表情更是精彩，從錯愕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本以為沈如晦會順水推舟，沒想到這人居然硬剛了上去。
言昭明嗆了一口水，捂著嘴強忍著不讓自己咳出聲來，臉憋得通紅。
韓景和張大了嘴巴。
孔允達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蹦出來。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岳毅誠，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用一種贊賞的眼光看著沈如晦——好小子！有種！
除了劉省長依舊老神在在，大家都傻眼了。
這就是沈如晦？
這就是新來的省委組織部長？
這就是那個三十八歲的副省級干部？
他居然敢當著全體省委常委的面，直接對省委書記的提議說不？
這是老虎頭上拍蒼蠅！
沈如晦沒有理會眾人驚訝的目光，擲地有聲地說出了自己的反對理由。
“沙書記，凍結干部等于凍結發展，漢東經濟等不起這六個月。”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張表格。
“根據組織部的統計，目前全省共有三百一十七名處級以上干部將在未來半年內陸續到齡退休。”
“其中廳級干部四十二人，處級干部二百七十五人。”
“另外，全省目前有一千一百四十三個關鍵崗位處于空缺或臨時代理狀態。”
“這其中包括二十三個縣區各部門一把手的位置，四十五個省直部門正副職的位置，還有數百個市縣職能部門相關領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