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一字一顿地说：“沈如晦在常委会上当众表态——省委组织部现阶段不会将你列入副省级后备干部的考察名单。”
祁同伟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高育良仿佛变得模糊起来。
三秒钟之后，祁同伟炸了。
“沈如晦凭什么！”祁同伟腾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司法所一路干到省厅厅长，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立功受奖，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否了？”
“他沈如晦算老几？”
“他才来汉东几天？”
“他连汉东有几个市几个县都未必数得清，凭什么对我的政治前途指手画脚？”
“我跟他又没有仇怨，他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老师，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高育良见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吓人，赶紧厉声喝止：“祁同伟！你坐下！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祁同伟被这一声断喝镇住了，喘着粗气坐回沙发上，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书房的门关严实了，又回来坐下，才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一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沈如晦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是你能随便骂的？”
祁同伟咬了咬牙，强行安静下来。
高育良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措辞依旧严厉：“你说你跟沈如晦无仇无怨，他为什么针对你？”
“祁同伟，你今年四十九了，不是十九，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政治上哪有那么多私人恩怨？”
“你以为这是在拍武侠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才会拔刀相向？”
“糊涂！”
祁同伟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高育良继续说道：“我给你举个例子，李达康跟我有私怨吗？”
祁同伟想了想，试探着说：“好像……有一点？”
“当年您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是市长，听说你们俩搭班子的时候就磕磕绊绊的……”
“那是工作上的分歧，算得了什么深仇大恨？”高育良摆摆手。
“李达康后来对我耿耿于怀，根子在于我先他一步进了省委常委班子，他觉得我挡了他的路，压了他的风头。”
“但这也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什么？”祁同伟追问。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沙瑞金到任之后，李达康为什么处处跟我作对？”
“是因为他发现沙瑞金对赵系干部天然戒备，而他李达康身上偏偏也贴着赵立春的标签。”
“他慌了，他怕沙瑞金把他当成赵立春的残余势力一并清理掉。”
“所以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赵系色彩比他更浓、跟赵家关系比他更深的敌人。”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沙瑞金面前演一出划清界限、反戈一击的好戏。”
“你想想看，谁是赵家最铁杆的盟友？”
“谁是赵立春临走时推荐接任省委书记的人选？”
祁同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高育良点了点头。
“李达康针对我，不是因为他恨我高育良这个人，而是因为他需要踩着我高育良的脑袋，向沙瑞金表忠心。”
“这就叫政治——从来不是私人恩怨的角斗场，而是利益博弈的棋局。”
“你把它当成私人恩怨，你就是一辈子都长不大的政治婴儿。”
“你把它看成利益博弈，你才能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平衡中谋发展。”
高育良说到这里，喝口茶润了润嗓子。
祁同伟低着头，似乎在消化高育良这番话。
半晌，他抬起头，眼底的愤怒已经少了许多。
“可是……沈如晦为什么要拿我开刀？”
高育良语气平静地分析道：“因为沈如晦需要一个台阶给沙瑞金下。”
“今天这场常委会，沙瑞金被沈如晦打得节节败退——冻结令被否了，强化考察的方案被通过了，刘福来又站出来力挺沈如晦。”
“冻结令的存在导致除了田国富和李达康还死撑着沙瑞金，其余的都站到了沈如晦那边。”
“沙瑞金已经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了。”
“沈如晦虽然赢了，但他不能把沙瑞金逼得太狠。”
“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把他逼到绝路上，对沈如晦并没有好处。”
“所以沈如晦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给沙瑞金递台阶、送人情。”
“这个台阶，就是你祁同伟的提名。”
“你啊！死得不冤！”
祁同伟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高育良没有停下来照顾他的情绪，继续说道：“沈如晦当众否决你的提名，等于给了沙瑞金一颗定心丸——你看，我沈如晦不是在跟你全面开战，你有你的底线我也有我的原则，咱们各退一步，这个局面还能维持下去。”
“沙瑞金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沈如晦的整套方案得以顺利通过。”
“这就叫政治交易，你情我愿。”
“而你的副省长提名，就是这场交易中的一枚筹码。”
“筹码的宿命是什么？”
“就是被人拿来交换、拿来牺牲、拿来摆在桌面上当谈判的砝码。”
祁同伟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唇翕动着，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祁同伟机关算尽，还是差了一步啊。”
“什么英雄，什么人情，什么努力，在权力面前都只是工具，都是筹码，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老师，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灰心丧气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说到底，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汉大帮骨干。